“那么,您的意思是?”任为问。
“关键不在于幸福感的缺失,而在于痛苦感的缺失。”黑格尔·穆勒说,瞪大了眼睛。
“痛苦感也可以伪造。”任为说。
“哈哈——”黑格尔·穆勒又笑了起来,“任先生,您没有认真思考,我花了好久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任为又想了想,抬起头看着黑格尔·穆勒,却没有说话。
“您还不明白吗?”黑格尔·穆勒说,“如果一个意识场被赋予了一个机器躯体,这个意识场就获得了太多的自由,人类与生俱来的痛苦将会消失,而痛苦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肉体痛苦、肮脏、恶心,但正是这些痛苦、肮脏、恶心,才让人有了美好的追求,没有痛苦、肮脏和恶心,也就没有什么可追求的了。”
黑格尔·穆勒盯着任为,似乎在等待他的顿悟。
“听说过一个诗人悖论吗?”黑格尔·穆勒接着说,“只有在失去自由的时候,人类的灵魂才是真正自由的;而当拥有自由的时候,人类的灵魂将只剩下堕落。”
“让我花两分钟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也许有助于你们理解。”黑格尔·穆勒又笑了笑,“这个故事是我亲眼目睹的,而故事的主角是我一个亲密的朋友。”
“他叫奥比卢——我们就叫他奥比卢好了,”黑格尔·穆勒开始讲故事,“他是赫尔维蒂亚的国会议员,却是巴库人。巴库,你们知道吧?一个岛国,但和赫尔维蒂亚有着世世代代的仇恨,赫尔维蒂亚曾经在——鬼才知道多久以前——干了一些鬼才知道的事情,而双方的仇恨一直绵延到了今天。”
“你们知道,在赫尔维蒂亚,是谁恨巴库吗?是赫尔维蒂亚人吗?不,不,不是赫尔维蒂亚人,赫尔维蒂亚人才不关心这个,甚至不知道那个小岛在哪里。是某些巴库人恨巴库,对,是某些在赫尔维蒂亚生活的巴库人恨巴库。”黑格尔·穆勒说,“很不幸,奥比卢就是其中的一个,也许是那个最恨巴库的人。从逻辑上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恨巴库,我觉得他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理由。一般人都猜测,他不过是为了选票,自己没什么本事,只好渲染巴库的邪恶和不堪,煽动赫尔维蒂亚人对巴库的仇恨,从而获得自己的声望,并借此当选国会议员。但我看,可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黑格尔·穆勒继续讲述,“很多年以前,那时候他可还没有这么老,我参加过一次他的公开辩论,我是去给他助威的。他和一个矮矮胖胖的赫尔维蒂亚人在一大群狂热的民众面前展开辩论,他们正在竞选议员,选情很激烈。而很不幸,辩论中居然提到了巴库。”
“说实话,太多年了,我都不记得他们当时到底在辩论什么了,我只记得,奥比卢先生反复撕扯着嗓子喊,‘我们赫尔维蒂亚人……’‘我们赫尔维蒂亚人的祖先……’诸如此类。”黑格尔·穆勒似乎陷入了回忆,“显然,从辩论角度看,对方根本不是奥比卢先生的对手,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只能听到奥比卢先生讲话,而听不到对方讲话。不过,就在奥比卢先生说得洋洋洒洒的时候,却忽然被打断了,那个矮矮胖胖的家伙显然急了,用了很大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喊道:‘奥比卢先生!’”
“显然,奥比卢先生被对方异乎寻常的大声给惊到了,一下子停了下来,愣在了那里,现场也一下子安静了。”黑格尔·穆勒说,“然后,对方放小了声音,但是,也许刚才的歇斯底里太过费劲了,所以,他仍然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黑格尔·穆勒停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位先生,就这么气喘吁吁地说:‘奥比卢先生,我们如何如何,我们的祖先如何如何,请您不要再这么说了。您并不是赫尔维蒂亚人,赫尔维蒂亚人的祖先也并不是您的祖先,不知道您是否忘记了,赫尔维蒂亚人的祖先正是杀了您的祖先的人。’”
“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黑格尔·穆勒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像是眼前出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
“唉——”他叹了一口气,“奥比卢先生的脸色由红转白,‘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扭曲着,嘴角吐出了很多白沫,就那样,把地板搞得一塌糊涂。”
黑格尔·穆勒的眼睛正在看着地板,手也不由自主地指向地板,好像很为地板感到可惜。
“现场一片混乱,辩论就这样结束了。”黑格尔·穆勒说,“每次想到那个场景,我的心脏都会像奥比卢先生一样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