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为看了看吕青,吕青也看了看他,面无表情,冷冷地说:“你听穆勒先生接着说吧。”
“好吧!”黑格尔·穆勒说,“能看出来,吕青女士还是很抵触。不过我还是要接着说。”他笑了笑,“我认为是这样,其实只有两种选择。一种选择是采用传统的观点,意识场和空体不可分离,把两者看作是一体的。这就是说,人这个东西——或者应该怀着更大的敬意说,人这个尊贵的物体,当意识场丧失,只是丧失了其中一部分,就像是丧失了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您不能因为一个人丧失了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就说他或者她不是一个人了,对不对?”
任为没有说话,看着黑格尔·穆勒,隐隐觉得,现在不能轻易地表示同意或者不同意。
“同样,丧失了意识场的人,也不能被认为就不是一个人了。”黑格尔·穆勒说,“既然如此,医疗保险的范围当然应该涵盖空体,涵盖这些丧失了意识场的人,就像涵盖丧失了胳膊或者腿的人一样。他们应该得到更多的关爱而不是更少,不是吗?我刚才说过,我很欢迎这种决定,可吕青女士和她的机构已经否决了这种说法。”他伸出手掌,竖立在空中,仿佛在提醒任为注意,“那么,另一种选择是什么呢?我们也许能够采用一种更加先进的观点——哦,对,对于是否更加先进,吕青女士有一些不同判断——这种观点认为,意识场和空体是可以分离的。就像刚才说到的,人的定义应该着眼在意识场而非空体上。空体只是一辆通过生物学技术构造的汽车而已。如果这样,我完全支持吕青女士和她的机构之前做出的决定,医疗保险的范围不应该涵盖空体。这样,国家会免于破产,而人类也会保持清醒。清醒的人类不会被不清醒的人类挤占生存空间。”
这是KHA的说法。
“天哪,”黑格尔·穆勒说,脸上浮现着很夸张的表情,好像看到完全不可理解的神迹,“这真不可思议。KHA炸掉了我们最伟大的赫尔维蒂亚翼龙园区,就在我坐飞机刚刚离开十分钟以后。这给我们造成了重大损失,股票年度收益降低了195%,业务从巨额盈利变成了巨额亏损。而且,知道吗?遭受了这么大损失,我们居然不敢公开发声!仅仅是因为害怕,害怕把KHA惹得更恼。上帝啊,看看我多么懦弱!我的父亲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拿出他古老的来福枪,一枪把我给崩了!但不要紧,这都不要紧。不可思议的是,最终我竟会变成KHA的粉丝。现在,我认为KHA的说法很有道理,清醒的人类不应该被不清醒的人类挤占生存空间。不过,KHA忽略了一点,这很重要。KHA忽略了什么呢?一个定义!他们忽略了一个定义,关于什么是清醒人类的定义。按照第二种选择,先进的观点,人的定义应该着眼在意识场而非空体上,那么,清醒人类当然指的也是意识场——无论清醒与否,显然谈论的都是意识场而非空体。所以,我们的共同方向是,应该为人类意识场扩大生存空间,不要被空体束缚住手脚。也就是说,在医疗保险不涵盖空体的同时,我们需要明确,人类意识场完全有权利置换自己使用的空体,就像人类有权利置换自己使用的汽车一样。”
任为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不语。
“我刚才说了,”吕青说,“我们并不处在一个可以支持你们的位置上,这是一个法律问题而不是一个政策问题。”
“我知道。”黑格尔·穆勒说,“我们也在做法律部门的工作,全世界所有国家的法律部门,我们都在做工作。这当然不是您的工作范围,但是,您需要有您的态度。”
“我们的态度并不重要。”吕青说。
“不,很重要。”黑格尔·穆勒说,“从全世界范围看,‘人’这个词,从来没有在法律中被严格定义过,现在,我们必须要进行定义了。想象一下,如果要在法律上定义什么是狗,什么是猫,最权威的意见应该来自于哪里?当然是生物学家。那么,如果要在法律上定义什么是人,最权威的意见应该来自于哪里?当然是医疗领域,当然是卫生总署!”
“我知道,就算在卫生总署,也不在您的部门管理,您的部门只管理医疗保险。”他接着说,“但是,您的部门应该有更清晰的解释,为什么医疗保险不涵盖空体?这个决定的理论基础在哪里?您需要给出一个解释。您的部门声称,不能为空体提供医疗保险的核心原因是意识场的缺失,甚至要求对空体进行意识场检测。那为什么却又不肯明确承认,意识场和空体是可分离的呢?谈论医疗保险的时候,你们使用这一点来拒绝为空体提供医保。而谈论空体置换的时候,你们却又不肯承认这一点,反而指责任何试图将意识场从空体中分离出来的尝试都违反伦理。这不合逻辑。”
“科学和伦理是两回事,科学应该在伦理范围内进行发展。”吕青说,“对地球人来说意识场和空体不可分离,这就是我们的观点。不能为空体提供医疗保险是因为意识场的缺失,不承认意识场是合法的人是因为空体的缺失。两者的结合才是一个完整的人,这没什么不合逻辑。”
任为明白了吕青的困境在哪里,这真是个头大的问题。
“对不起,”他插了一句话,“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您为什么要见我呢?”
“吕青女士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一个车尔尼雪夫斯基人本主义者,她还无法接受人类像更换汽车一样更换自己的空体。”黑格尔·穆勒对任为说,“就像说到逻辑,吕青女士把逻辑也分成了遵从伦理的逻辑和违背伦理的逻辑。而在我心中,逻辑就是数学而已,数学不能被分成遵从伦理的数学和违背伦理的数学。当然,我能够理解吕青女士的想法,意识场和空体就应该像是一对忠贞不渝的恋人,应该同生共死。中国有一种关于鸟的传说,一对儿鸟当中,一只死去的时候另一只就会立即撞死自己。但吕青女士却忽略了,中国也有另一个古老的词汇,臭皮囊。对,臭皮囊,臭皮囊并不重要。不是吗?我知道,任为先生,您也有类似的想法,我们在赫尔维蒂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也担心KillKiller会挤占人类的生存空间。可日子还要过,对吗?云球的研究每天都会给您一些新的启示,就像天天在聆听上帝的声音。所以我希望,您不会像吕青女士一样那么执着。”
任为也想起了那天的对话。当时,面对自己的问话,黑格尔·穆勒回答说:“人类总是妄自尊大,不是吗?”
“什么意思?”任为又看了看吕青,“您总不至于想要我来说服吕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