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任为很少想起他们,但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很少想起他们,而是不敢想起他们。当忽然知道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任为发现,他们一直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在自己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只不过,他们都被藏了起来,藏在自己也找不到的角落。就像他们的意识场一样,被沈彤彤藏了起来,藏在了没有人能找到的角落。
“我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我只是——我实在是不忍心。”沈彤彤说。
“包括张理祥弄进去的那二十一个人吗?”张琦问,没有理会沈彤彤的问题。
“没有。”沈彤彤说,“我的脚本需要事先输入目标宿主意识场的诱导刺激波形,这需要事先知道这个目标宿主,进行意识波的探测和诱导刺激的计算。张理祥偷偷做的事情,我不知道,无法提前计算和输入诱导刺激波形,所以那些意识场是无法捕获的。”
“知道目标脑单元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知道目标意识场的波形数据,这需要时间去探测。我的脚本无法自动做到这一点,也就无法自动计算诱导刺激。所以,没办法在张理祥这种情况下自动捕获那些云球人意识场。”沈彤彤接着说,“我的脚本写得很不完善,只是匆忙之间写的一个小病毒。那时,偷偷摸摸的,我还挺紧张的。”说着,她羞涩地笑了笑,好像很不好意思。
“可惜,”任为说,“如果那些人也活着,也许有助于帮助张理祥减轻一点罪名。”
“没有用。”张琦摇了摇头,“云球人在法律意义上还没有任何定义,这应该本来就不是罪名。”
“哦——好吧。至少张理祥会好受一点。”任为说。他不知道张理祥是不是会好受一点,但至少他会好受很多。不过,潘索斯、弗吉斯、拉斯利,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衰老了吗?下一步怎么办呢?如果没有后续的办法,确实像张琦刚刚所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张琦马上问出了任为想问的话:“那这些人,现在状况怎么样?以后怎么办?”
“现在应该还好,从意识波来看还好。”沈彤彤说,“不过,恐怕真有可能像您刚才说的,处于那种苏格拉底追求的不受外界干扰的绝对思考的状态。如果真是这样——”沈彤彤说,“那会很可怕,对不对?比在意识机里沉睡还要可怕!”
“是很可怕。”张琦说,“苏格拉底追求绝对思考,但他到死都在喋喋不休。如果只能思考而不能沟通,他会憋坏的。”
“是啊!而且刚才您也提到,意识场在意识机里是会衰老的,在脑单元里也一样。”沈彤彤说,“他们这样度过一生的话,我做的事情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一开始我就知道,仅仅把他们放在那里是不够的,必须想办法帮助他们。”
“怎么帮他们呢?你有想法了吗?”张琦问。他热切地看着沈彤彤,多么希望她已经有想法了。
“这就和小雷今天提的问题有关了。”沈彤彤说,“这么久我一直在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我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必须为他们制造空体。制造,我只能这么说,不能去寻找空体,那会伤害另一个云球人,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们必须制造新的空体。”
“你制造出来了?”张琦问,声音有点急促。如果真的制造出来了,那可不仅仅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而且是重大的研究进展。要知道,他们一直无法复制云球人,这是一个重大障碍,否则很多问题都不会那么复杂。
“没有。”沈彤彤的回答令张琦失望,但她接着说,“不过我觉得有希望。您知道,我们无法复制云球人,是因为量子的不可复制性和人工智能的不可解释性。我从最初藏那些人的时候就开始研究,怎么能够绕开这个问题。一开始,我想培育没有意识场的云球人,克隆婴儿并找到方法使婴儿快于正常速度成长,却没有成功。婴儿成长得太快不符合自然规律,两岁就夭折了。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即使这样,婴儿也已经发展出自己最初的意识场。这种实验我只做了一例,太残忍了,我做不下去。”
沈彤彤看着任为和张琦,仍然有点紧张,不过任为和张琦看起来似乎比她更紧张。
沈彤彤接着说:“后来,我想还是要复制云球人。我想到,量子的不可复制性和人工智能的不可解释性,也许只存在于脑单元和意识场中。所以,要成功复制云球人,关键是不能去复制正常的云球人,而是要去复制空体。应该先复制躯体,不包含脑单元,然后和已经绑定了意识场的脑单元进行嫁接,或者直接和空闲脑单元进行嫁接成为完整的空体,最后再绑定新的意识场。这个过程很像是为人类躯体移植大脑的过程。但是,解绑了意识场的空体,在云球中能存活的时间很短,那里没有保存空体的技术。这么短的时间,不足以对躯体数据进行全面分析和记录。而没解绑意识场的时候,躯体数据是有很多不同的。我尝试过,这种复制品根本没有办法和脑单元进行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