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他想了很久。他在树林里踱着步,走来走去,实在想不出坎提拉人能有什么罪孽。他在缓冲区里查了一下,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缓冲区中有很多关于坎提拉的自然地理和动植物资料,但历史和社会资料却很简单。坎提拉这个地方虽然很大,却全是沼泽,荒蛮得很,并不太适合人类居住。其中散布的无数小规模的近乎原始的部落,以地球所的角度来看,都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曾经有很多部落都被地球所清除掉了。想到这里,拉斯利,不,纳罕,更加坚定了决心,要去坎提拉救人。
纳金阿城是坎提拉最大的城市,也是坎提拉国王所居住的城市。不过,所谓坎提拉国王,只是一个大一点的部落的首领,并没有多少其他部落承认这个名号,但好在也没有什么其他部落想要争夺这个名号。纳金阿城也只是个弹丸小城,没发生过什么被广泛传颂的故事。当年激情澎湃的克雷丁时代,克雷丁四处征战,占领了斯吉卜斯沙漠,但最终却因为遥远和荒凉而放过了坎提拉。所以在这次瓦普诺斯最伟大的战争期间,这里的一切也都很平淡,没有什么值得铭记。
难道真的必须要使用“原罪”这样的说法吗?纳罕不想这么没有来由。不过说起来,他们确实有原罪,云球人都有原罪,要不是他们毫无进取心,裹足不前,社会发展停滞,就不需要什么穿越计划了,哪有这么多麻烦的事情?但是纳罕随即想到,要这么说,原罪不在于云球,而在于地球所,不,在于前沿院。谁让资金不足导致云球中连天上的星星都是假的呢?
纳罕不是没有尝试过换一个思路,他想过“悲悯”。如果坎提拉人实在没什么罪孽,那么这次死血病就没有什么原因,只是自然发生的。他作为“天使”,只是出于天神的悲悯来救人而已,这样说可以少编一点故事。但是,这个说法虽说不是不行,可听起来多少有些漏洞。天神既然要救人,为什么不提前阻止死血病呢?总要有点原因吧,故事编得不是太圆。总不能说天神刚刚发现这事,这个天神也太马虎大意了。当然,作为“天使”的他,确实是刚刚发现。至于地球上的天神们,可能还没有发现,或者已经作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忽略了。
天已经亮了,还没有想到解决方案,他站在那里,看着晨曦,脑子涨得发疼。好在清晨的寒气一阵阵袭来,也算对他的脑袋是个抚慰。他听到了隐约的脚步声,赶紧伸脚把地上写的字抹掉,一边紧张地扭头观察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地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字了。他转过身子,看到一个身影在树林边缘东张西望,那是赫乎达。他迟疑了一下,不得不走了出去。
“你们有罪。”纳罕说。他们已经吃过了早饭,赫乎达做的,很简单,只是一些用水熬过的谷物,加上一些莱莱果,赫乎达已经学会了吃莱莱果。这会儿,他们正在讨论返回坎提拉的事情,讨论了好一会儿了。实际上赫乎达已经拒绝了纳罕,但纳罕还没有放弃,正在试图说服他,开始讲故事。
纳罕使劲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能有紧张,不能有尴尬,更不能有笑容,他必须让自己显得很平静、很真诚、很严肃。他已经对自己要求很低了,不再奢望威严,只是希望严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他其实很紧张。他回忆起自己刚刚博士毕业,面试想要进入前沿院的时候,他一直觉得那是自己一生中最紧张的一次面试,但现在,可比那会儿紧张多了。
“我们有罪?”赫乎达似乎很难理解,“我……”他迟疑着,“我只是个马夫,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
“但你们确实有罪。”纳罕说,“不过,有什么罪,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那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呢?”赫乎达问。
“当坎提拉熬过了这场灾难之后。”纳罕说,顿了一下,接着说,“不,是熬过了这场惩罚之后。”
“可是,坎提拉已经毁灭了。”赫乎达说。
“没有,还没有。”纳罕说,“而且,不会毁灭,因为有我。”
赫乎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纳罕。
“我是来拯救你们的。”纳罕说,努力让自己也看着赫乎达,而且不眨眼睛。他的眼睛很酸疼,马上就坚持不住了。好在,赫乎达移开了眼神,开始看着旁边的一根柱子。那根柱子上像其他的柱子一样,上面也刻着“复仇”。
纳罕马上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连续眨了好几下。实在太难受了,他想,也许我可以眨眼睛,干嘛不可以呢?不过,我应该眨得平静一点,不能慌张。
“我是来拯救你们的。”纳罕又说了一遍,“我是天使,天神让我来的。天神,明白吗?”
“您已经对我解释过了。”赫乎达说,“是的,我明白天神。可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很犹豫,但终于还是接着说:“您能告诉我,这些柱子上,还有墙壁上,为什么刻满了‘复仇’吗?”
纳罕一愣,他没有想到赫乎达忽然问出了这么个问题。
“是您刻下的吗?”看到纳罕没有说话,赫乎达接着说,“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冒犯了萨波人吗?所以,天神在惩罚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