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拉斯利认真的决定。他已经在这里思考了那么久,没有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果。但现在他却能够感受到一种明确的冲动,想要去拯救那些坎提拉人。如果可以拯救的话——他相信可以——他觉得自己就能够向想要的东西走近一步,内心就能够稍微平静一点。
这说得过去,虽然人数也许并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但在杀人之后救人,无论如何总是可以让人好受一点。
他遭到了赫乎达的严词拒绝。
这完全能够预料得到,拉斯利一点也没有吃惊。赫乎达只是个马夫而已,又没有像他一样,做过什么大屠杀这种亏心的事。现在这种情况下,除非疯子才想回去。那是一个地狱一样的目标,还要走过地狱一样的路程。
说到地狱,这是拉斯利想好的一个办法,他觉得不错的一个办法,可以用来说服别人。萨波人心目中没什么地狱,当然也没什么天堂,不过他们有悲惨的监狱,也有快乐的宴席,这就足够了,至少足够拉斯利创造出地狱和天堂这样在萨波语中原本并不存在的词语。
他还创造了其他一些有用的萨波词语,比如罪孽、天神和天使等等。他的很多想法在萨波语中并没有精准对应的词语,但在萨波那些乱七八糟的幼稚巫术当中,总还是找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然后改造一下,创造出这些词语并不困难。
他需要向赫乎达解释这些词语,这反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困难并不在于词语本身有多么难以理解,它们的含义很简单,即使对于赫乎达这样的人,理解起来也不应该有多大问题。困难来自于拉斯利自己。他认为,自己解释这些词语时必须显得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很真诚,而且最好是带上点威严。真诚还好说,但威严这事,他忘记在之前和赫乎达沟通的时候表现出任何威严了,现在忽然显得威严是不是有点过于突兀?
难以让人信服,真的,难以让人信服,他想。
他准备了一个晚上,甚至跑到屋子外面的树林里,确定赫乎达看不到也听不到自己的地方,鬼鬼祟祟地进行了若干次预演。这里没有镜子,他不确定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是否足够真诚,至于威严,就更没有指望了。
即使是预演,他的心脏也砰砰乱跳。他肯定,当自己用这些词语说服赫乎达的时候,赫乎达是会慢慢害怕起来的——如果相信了的话,但他同时也肯定,自己会比赫乎达更加害怕。
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拉斯利决定接受自己的样子了。无论效果如何,总要试一试。他相信,就算自己仍然无法说服赫乎达,甚至被赫乎达认为是个骗子,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救了赫乎达,这是事实,所以赫乎达总不至于伤害自己,那是一个看起来蛮淳朴的人,应该不会恩将仇报。
配合这些词语,需要一个故事。这并不困难,拉斯利找到了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地狱确实不知道在哪里,但天堂却有绝佳的借鉴目标——地球。那么,虽然很难确定天神是哪个个体,却马马虎虎可以认为是地球所这个集体,而天使则几乎严格对应了穿越计划的派遣队员。当然他自己,拉斯利,就是其中的一员,一个天使,一个来拯救坎提拉人的天使。只不过,这个拯救任务是这个天使的自作主张,并没有在天神的计划之内。
不,不能是拉斯利。这是他第一次要跟别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之前赫乎达没有问,他也没有说。拉斯利这个名字对于坎提拉人虽然没什么意义,要用的话也无伤大雅,但对萨波人来说就有点危险了,毕竟这个名字还在被追捕之列。谁知道会不会在坎提拉碰到萨波人呢?冒这样的风险毫无意义。
进入云球之前,他曾经给自己起过一个名字。说夸张点,他记得只花了一秒钟就起出了那个名字,因为他根本就觉得起名字是件很无聊的事情。不过,正是这种不负责任的心态,再加上在老巴力之屋这些天的纠结,现在他居然把那个起好的名字给忘记了。以他的记忆力,这不常见,但看来确实发生了。
终归要有一个名字的。他在树林里找了一块不大的空地,地上的草很稀疏,露出了沙土地面。他拿了一块小小的尖利石头,开始在地上写汉字,十乘十,他写了一百个汉字。每个字都是在他写的那一瞬间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没有什么原因,或者说没有什么他知道的原因。
然后,他走远了一点,大概有五米远。他背过身,背对着那一百个汉字,捡起三块石头,朝背后扔了过去。
他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确定已经没有任何声音,石头不再滚动之后,他转过身走了过去,查看石头落在了哪些字上面。
有一块石头并没有落在任何字上,它落到了字的阵列的外面。另外两块石头落在了两个字上,一个“罕”,一个“纳”。
他喃喃自语了一会儿,觉得“纳罕”比“罕纳”好听,于是决定,以后自己就叫“纳罕”了,当然,要转换成萨波语,转换很简单,只是两个音节而已。听起来不错,这样两个音节的结合在萨波语中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很合用。
还有一个问题,究竟坎提拉沼泽为什么暴发了死血病?或者说,为什么今年暴发了和往年不同的严重的死血病?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词,是的,准备好了,“罪孽”就是用来解释这个问题的,但究竟是什么罪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