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乐忽似不安道:“先前我好像见过诸如此类蹊跷之人混杂在秦兵里面,不知还有谁看到异常情形?”
“有何异常?”面容干瘪之人忽率兵卒围至,其语生硬,在尘雾中沉哼道,“我看你们才异常。突然出现在这里,行径透着不对路……”
信孝颤着茄子怔望,诧异道:“咦,他怎又……”面容干瘪之人脖子僵硬地转觑,棹戈凛视道:“你们这些蹊跷之人混杂至此,刚才还有谁看到异常情形?”有乐拉信孝退后,低言道:“不要回答。看见什么也别跟他说,以免节外生枝。”
我瞅着有乐的忐忑神情正觉疑惑,忽感臂腕又痛搐似剧,悄眸瞥见朱痕显现针形,有物仿佛要从筋脉里往外穿凸而出,虽看不到,但觉数道异息悄蓄脉络间,凝拢而聚合,浑然划一,锐气若欲透送于外。便如臂内有针,隐藏不住,随时要刺出去。小珠子悄转而至,到我耳后说道:“针尖对麦芒,此刻还不是时候。须要等到真正学会驭用,我看还是先溜为好。以免败露行藏,被盯上就再难摆脱越世追杀……”
长利在旁憨问:“被谁追杀?”
“有东西在追杀不该出现于此的异客,”一个黑衣秃子从苇丛间晃移而过,在我后边悄语道,“已杀了我的同伴,为免遭池鱼之殃,你们赶快跑罢!”
信孝颤着茄子转望,讶异道:“咦,先前不是被结果了么?怎竟又有一个他……”
“哪有什么来自天外的奇人异客?”脸形奇特的文臣仰鼻冷哂而至,立在土壑高处鄙夷道,“我从未亲眼看见,世上有谁果真遇到过?你们这些愚夫愚妇就爱相信无稽之谈。当初为拜荀卿为师,我宁可辞去小吏之职,荀子的思想很接近法家的主张,研究如何治国的学问,即所谓的‘帝王之术’。日后我受秦相吕不韦的器重,有了接近秦王的机会。助其灭六国,统一天下。我让世人看到秦时明月何等亮丽,大秦直道从此‘车同轨’。而在‘书同文’之后,文字之美,极于小篆。神话这种东西,有多少真实成份在内?谁不知我老师的眼界中,只有务实,从来唯物而无神。我不相信有什么天外飞仙、异世之客。曾有人蒙骗陛下,声称来自后世,穿越至此。我嗤之以鼻,看在陛下的面上,没将其即刻腰斩,那些骗子溜得很快,我还没来得及加以测问,使之当场出丑。其实我很想问,你们自称来于后世,知道我李斯的显赫人生怎样堂皇收场吗?”
“这个我知道,”信澄在长利后边忍不住以巾掩面说道,“后来你被腰斩了。遭受严刑拷打之后,诛灭三族。史载下场可悲,诬为谋反,具五刑,腰斩于市,夷三族。唯剩儿子李由仍将兵在外,与义军大战,落败后被义军斩杀。”
“玩诅咒就没什么意思了。”有乐不安欲掩信澄之嘴,李斯却似并未如何着恼,闻言只是冷笑不已,“谁不知道六国余孽怨恨我?常有花样百出的诅咒,天天咒我死,各种死法惨不堪睹,我早就听腻了。真以为‘咒杀之术’很灵吗?有种就再说点新鲜的听听,最好是我没听人讲过的,还有没有更惨的故事可说?”
“黄犬之叹,你听过没有?”信孝闻着茄子颤言道,“李斯与他的二儿子一起上刑场,回头对他的二儿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犬,到上蔡东门追逐狡兔,还能这样吗?’于是父子相对恸哭,终于被灭三族。这就是‘黄犬叹’的典故。”
“早就听过很多愚夫愚妇们胡编的典故了,”有乐忙掩信孝之嘴,李斯在高处鄙视道,“比你这干巴巴故事更精彩的多了去。我也给你们这班鼠辈讲一个‘观鼠有感’,那是我当小吏时发生的一件事:有一次我看到厕所里吃大便的老鼠,遇人或狗到厕所来,它们都赶快逃走;但在米仓看到的老鼠,一只只吃得又大又肥,悠哉游哉地在米堆中嬉戏交媾,无受人或狗带来的威胁和惊恐。我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就如同老鼠一样,是由自己所处的环境决定的。’看看你们只会瞎掰一些无聊的市井长舌妇言语,就跟那些老鼠一样毫无出息!既没法打动我,又说服不成,还想从我这里讨得活路?”
“李斯被害后,其幼子在亲朋的掩护下得以幸免,藏匿在他家乡。”宗麟喟然道,“过了许多年,此村的居民都姓李,自说是李斯的后代,四周松柏掩映,花木丛生,不远处有李斯跑马岗和李斯饮马涧。据传,李斯青年时期经常在此纵马驰骋,坐骑渴了就到涧沟中饮马,后人便称此处为跑马岗和饮马涧,我年轻时出游,总想去看看……”
李斯怔然转觑,宗麟打开有乐之手,又自言道:“李斯出身平民,虽然当上了楚国管仓库的小吏,得空时仍在自己院中种些蔬菜。亲勤劳作。其故居处尚有一口李斯浇菜的水井,后人尊称为‘李斯井’。李斯被斩于咸阳后,有人来他家乡抄了李斯的老家,在整个李斯的故居处进行了残酷的‘挖地三尺’,最深处竟达丈余。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片芦苇丛生的坑塘。后人为纪念李斯,称此处为‘李斯坑’。他们没找到丞相李斯贪赃的证据,便连诬蔑他妒杀韩非,也查无实凭。韩非子对于帝王之术、统治手法的分析过于透彻,导致秦王嬴政对其才华感到恐惧,加上韩非的三条不利于秦国发展的建议,以及姚贾的陷害,使秦王将韩非下狱拷打。我觉得李斯实心欲救韩非,无奈秦王嬴政铁心欲除韩非,再嫁祸于李斯,从而不背骂名。李斯无奈,只得从命而下毒于韩非饮食,使韩非暴毙而亡,免遭刑杀市肆之辱。”
说着又打开有乐伸欲掩嘴之手,但见李斯抬袖拭眼,转面叹道:“我常劝陛下海纳百川,不要逐客。终于说服他取消了‘逐客令’,允许各国人才入秦济济一堂。可他仍是容不下韩非那样的人物呀!我一直想将韩非留在秦国,等秦灭韩之后再为秦国所用,然而韩非还是锋芒太过锐利,无情地刺破了帝王之术最黑暗的那层秘密,终招杀身之祸。秦王以韩非所著《八经》之三中除‘陰奸’之术施于韩非,并且让我背锅。陛下很厉害,一直有意找机会寻借口焚书灭儒,却总要让我先说出他的想法。我尚未松口,可是不知还能撑多久?你们识相就赶紧走罢,不要留在这里胡言乱语,于今之形势,便连邹衍生前也早就不敢再妄加议论,只谈天事,不言人事。”
长利憨望道:“他脸形真的很像那谁……”有乐又伸手去挡其之口,自却忍不住转嘴到我耳后悄谓:“邹衍外号‘谈天衍’,给后世留有‘谈天’、‘聊天’这些常用词语,可见当年他亦然迫于时势、出于无奈。咱们还是赶快溜罢,留在这里也很危险。刚才看到那个蹊跷之人,就让我感到不对劲……”我问:“可是信雄呢?怎能丢下他一人留在这里……”
“他不是一个人,”小珠子嘀咕道,“况且你们追他不上,信雄从那边穿越走了。看见那片迷雾没有,其间有几个小影儿拉着信雄一闪即离,霎如白驹过隙……”
我随长利他们懵然张望之际,有乐忙道:“那边有迷雾可穿越吗?咱们也快跑去,免遭此间蹊跷之人纠缠不休。咦,那个黑衣秃子从草丛里又钻去哪里啦?刚才还看到其在旁边露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