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羊氏虽然也是一时显赫之族,”乌袍随从对宽袖少年悄言道,“但一山还有一山高,还是算了吧。别忘了你母亲的娘家陇西辛氏之先人昔曾给琅玡王府拜投过入门帖,更何况刚才我瞅见山巨源在那边,竟跟这帮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莫名其妙之辈一起喝酒,显得还很投契。竹林名士眼界奇高,平日瞧谁都看不上眼,不知为什么居然跟他们意气相投,阮嗣宗和王戎也在……”
“你要惹阮嗣宗吗?”那个眉梢微垂的白净俊秀之人悄立柳岸,面有忧色,在旁边负手自喟,“他是当世剑豪。其自小曾随高师,自吟:‘少年学击剑,妙技过曲城’。你能过么?昔时随其叔父到东郡,寻访洛书牌下落,兖州刺史王昶让帐下七士出剑一齐对之,结果你也知道。王昶叹为深不可测,此后其追东郡七士到海边,驱之不可望。”
“阮嗣宗说,过会儿就回来。”总是一副天生眉花眼笑模样的刘伶抱瓮而行,拉起我手,避开人多纷乱之处,转往旁巷,边走边说,“让我先带你们到小阮那里等一会儿。”
乌袍人跟到巷外未敢贸然再近,挤在路边,各个面面相觑。灰剥褪旧的陋巷垣壁以炭笔涂画一把刀,作状砍头,旁边留字显眼:“阮家在此,非请勿入。”
巷墙上蹲着个没穿裤的酒糟鼻小孩儿,笑眯眯的说道:“别犹疑了,敢进来一定被菜刀追砍。”信孝边走边颤茄而望,仰问道:“你是阮遥集吗?”信澄着地一滚,悄然挨近肩后,以巾掩嘴,低声探问:“阮遥集是谁呀?”
“阮孚,字遥集。”信孝小声告知,“始平太守阮咸之子。系与胡婢私生的混血儿,你看他的碧眼,他妈妈不一定便是传闻中遭掳卖过来的鲜卑人,可能来自突厥那边甚至更遥远。这孩子日后成为晋朝大臣,参与平息王敦之乱,封侯于南安,由侍中迁转为吏部尚书。因见外戚庾亮干政,阮孚担心混乱,出任广州刺史。未至而卒,时年四十九。死于喝酒过多,他是饮酒史上‘兖州八伯’之一。”
长利进门就搬一板凳,放到墙边,站上去张望篱外,憨问:“这里是道北阮家还是道南阮家来着?”
“还用问?”有乐挤进来一看,先抬扇敲头之后,指着院子里晾衣竿上高挂飘扬的短裤,笑觑道,“你看这边挂的裤衩儿就知道了。其中包含着历史上有名的典故,此乃常用成语‘未能免俗’的真正出处。不过我看这条短裤好像是女人穿的,其式样显然来自胡姬。让我先瞅瞅他家那个胡婢长什么样子,并且须要知道其究竟是不是鲜卑人……”
话没说完便忙寻觅,但见有个胖大之影徐徐覆盖而近,将我们完全笼罩在内。有乐惊咋舌儿仰望道:“哇……啊!没想到有这样雄伟。咦,难道小阮家里那个胡婢居然也是幸侃扮演的?你们觉不觉得她太像了……”
“不是像,”胖大之影缓移而至,语声嗡然闷响,在我们愕觑中咕哝道,“我就是。为什么用这种暧昧的眼神看我,难道我有一点像没穿裤衩的胡婢吗?”
长利愣站板凳上,在篱边憨问:“你是谁呀?”胖大之影徐徐移动,犹如巨大的雪球隆隆滚过,碾平一片菜地,语如闷瓮的说道:“我样子独特,一看便知,还须多问?莫非你们也被熊之丞的辣汁鎗喷到眼睛了,先前折腾得我死去活来,幸好遇到华佗……”“你为什么在这里?”有乐他们纷诧不已,齐为傻眼道,“难道你也会穿越?”
“你这样说话就不厚道了,”胖大之影停止移动,语如闷雷般嘟囔道,“呵呵,赖皮未免有失忠厚之道。先前明明是你们几个跑到我睡觉的地方拉我四处去看热闹,不知经历了多少古怪之事。我才明白原来是穿越,还在曹操那里遇到华佗了,当时曹操头风发作,急着找华佗医治,华佗看到我眼睛难受,就先给我施以医疗,让曹操在被窝里等得不耐烦,然后华佗又拿出一把斧子,说是要开颅治头风,曹操就把他干掉了……”
“有这回事吗?”有乐转头悄问,“我们何时又跑回家去拉过他一起穿越到曹操那边了……”
“何止曹操那边,”胖大之影挤在院落里转寰艰难,不耐烦地咕哝道,“熊之丞和五德姑娘她们还急着拉我来这里,让我在此等候你们,而她几个跟那蚊样家伙先去道观里面搞三搞四,说是要帮信雄脱身……”
信澄不安地乱望道:“五德和熊之丞也来了?他们在哪里,可别又突然冒出来整蛊到眼坏……”我忙询问:“信雄脱身了没有呢?”胖大之影连忙后退,嗡声嗡气的咕哝道:“噫,女巫……”
刘伶眉花眼笑地招呼道:“先别说那么多了,大家快坐过来喝酒才是正经。”信孝闻茄惑问:“你们怎会识得这胖子呀?还让他先进家里践踏菜园……”阮咸从角落里坐起来,一头栽入盛满酒的大盆里,咕噜噜了一阵,抬脸说道:“侃爷吗?大家早就认识了,嵇康当年先遇到他,获赠‘广陵散’琴谱。其自称并非我们这时候之人,不过无所谓了。毕竟此属世人热衷于修真和谈论玄学与神仙术的年代,只要能逃避现实,再怪异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其实我叔父阮嗣宗曾与这位姑娘交好,视为绝非俗世的仙子。那时他尚仍年少,醉卧兰陵渡,早就与姑娘相识,且同患难,于风雪中携手御敌,秘寻洛书牌下落。然而再次晤面,你还要见外,眼光神情显得陌生,难免使他自感怅惘不欢……”
“她吗?”有乐讶然抬扇朝我一指,纳闷道。“居然跟阮籍早有一腿,我怎么浑不知情?”
我兀自困惑:“有么?”阮咸见高次在我身畔显得神情萎靡,便拉去一旁,取出一个葫芦,拧盖子拿给他闻了闻,问道:“这孩儿怎么回事?”信孝伸鼻来嗅葫芦,说道:“中招了。挨过‘泰山会’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