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把有乐拉开,信澄着地一滚,避开流矢,与信孝先后窜出燃烧的草垛。因见肩后衣衫沾火,急难拍熄,长利一头撞开半塌的竹壁,扑去棚后的水潭里。我和有乐亦跟着从竹棚塌破之处钻到外面,混乱中看见那个蓬头乱发的家伙竟也蹦蹦跳跳地跑随,在后边一迳叫嚷:“惊惊怕怕!惊惊怕怕!惊惊怕怕……”
有乐边跑边回头惑望,问道:“怎会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家伙,那是谁来着?”四周烟焰窜冒,我没来得及瞧清楚,拉着有乐奔离着火之棚,摇头说道:“不知是不是谯周?别让他跟过来,他会咬人的……”信孝颤拿茄子讶觑道:“谯周果然‘神经’了吗?史籍记载其甚端庄严肃,他怎会变成这样……”我见信澄欲推蓬头乱发的家伙,便提醒道:“不要靠近,他的鞭术很厉害!”信孝拿出软鞭,转身说道:“是吗?那倒要交流一下。他的鞭在哪里?”啪一声响,信澄挨抽跌掼过来,撞我们摔作一团。没等信孝爬起,又啪一响,信孝摔砸在我和有乐以及信澄身上。
有乐被压在最底下吐出苦水,呻吟道:“想不到谯周也这么厉害,三国时候真是太危险了!”长利游水过来叫唤道:“快跑!后边有好多伏兵正杀过来……”
“不知他们在伏击谁?”信澄着地翻滚,落入水潭,荡开一串涟漪,从对面的草丛里冒头张望,压着声音问道。“打成一团,却不打咱们……”
随着几道水波划过,我们泅到他后边冒出湿漉漉的脑袋。有乐摇着破扇说道:“竹棚里那些似是邓艾的手下,他们大概还记得咱这伙的样子,因而放过一马,只追着师纂砍杀。邓艾毕竟心地不坏,先前看到路边躺有女童之尸,他哀恸之余,解下衣衫轻手遮盖住尸体才随部众匆匆离开,临走还含泪向我投来沉痛的一眸。然而树丛里冲出来袭击他们的那些人马就没这样客气,非仅要杀邓艾父子,便连师纂也不放过。周围杀戮如此惨烈,咱们撞上了也必难摆脱。好在这里有一片水潭,周围草多,可供藏身,天亮之前不易发现……”
前边一排竹棚火光燃起,里边有人撞破板壁,纷跳下水,岸上打着火把乱涌而至的伏兵发弩放箭追射,矢如雨落,撒往潭中。衣衫着火坠水的那些人悉皆中箭,仍有几个未死的家伙挣扎着朝我们这边游来,引得乱箭纷随骤近。有乐啧然道:“不要过来,害得我们也没地方躲了。却跟你等枉然死作一团有什么好?”
眼见箭矢纷飕而至,长利叫一声苦,慌忙率先游开。有乐拉我跟随其后,耳听得水草丛里接连有人中箭惨呼,他不安道:“糟了糟了,射过来啦。却要往哪儿逃避?”
长利抢先爬去岸边,转身拉我上来,说道:“好在这边有亭子,栏柱可以挡些箭矢。”我回头瞧见放箭的伏兵不知遭谁猝袭,接连发出厮斗砍杀之声,在水潭对面乱作一团,不时有人掼落水中,没死的却朝这边纷游过来,甚至有人在水潭里拉弩放箭,飞矢嗖嗖擦颊掠过,有乐忙按我低头伏躯,往亭廊下钻窜爬避。
数人从潭边蹚近,操起兵刃爬上岸,向我们包抄而至。有乐惊觉不妙,催促道:“杀过来了!你们几个家伙不是有宝刀宝剑么,怎不去打发掉?”信澄摊了摊手,说道:“剑弄丢了,国友铁炮也坏掉,拿什么打发?”有乐悲愤道:“我早就知道你要把钟会送给我的宝剑弄没了……”抬手揩泪,转面朝我问道:“钟会送的短裤,你没弄丢吧?不要连一点纪念都没留下,回头须要拿去我妈妈她们岩屋村的潮州祖祠供奉南宋忠烈衣带冢的地方挂起来祭祀。当年宋理宗他们被迫在崖州跳海自尽,南宋灭亡之后,我妈妈的先祖随潮州和崖州以及雷州数十县士民一起投奔怒海,历尽九死一生,四处开花散叶,后人为了纪念那些漂泊在茫茫大海上不幸死去的先辈,给他们做了衣带冢,大概因为尸体在船上容易发臭,带不过来,只得扔下海喂鱼了,幸好留有衣物可供凭吊,可见剩些衣服让人追忆也很重要……”
他劈头盖脑突然来这一堆话,我难免纳闷道:“什么村?”有乐啧出一声才回答:“岩屋村。”长利憨然道:“岩室村。”我转头向信孝惑问:“他们妈妈的娘家那里究竟该叫哪村才对?”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他们妈妈嫁给我爷爷之后,根据入乡随俗的惯例以宗族村落所在的地名为家姓,被尊称为‘岩室殿’,你说应该是哪村才对呢?”有乐啧然道:“那一片都是石头房子,皆呈中原式样,几个紧挨相邻的村落有叫岩屋的,也有叫岩室的,怎么说都行了。”
“不一样的,”信孝以独特的丹凤眼瞟他一下,拿出软鞭,抽向逼近之人。长利亦拔剑在手,帮着挡住砍落的兵刃,一削即摧,连断数根刀钺,抹掉几支手指,咋舌而退,憨然道,“我觉得也不一样……你们不要再过来,我这把剑很锋利呦!应该不下于先前惨死在路沟的那个赶车之人遗失的宝剑。”
信孝甩鞭撩翻一个悍犹欲扑之人,随即又以丹凤眼一瞟,说道:“他那把不是剑,是新亭侯刀。我本来想要,可惜没拿到。想不到他那么厉害,竟也死于乱兵之手……”
有乐见越来越多人围上前,四周黑影幢晃,他拉着我后退,不安道:“你还想要新亭侯刀?恐怕我们也要死于乱兵之手,就算手中拿有这么厉害的黑骨扇,又有何用?”说着又抬扇挥了一下,周围影影绰绰之人反更逼近,刃光耀晃映颊,我眼一眯,听到柱后有语冷哼道:“那是因为你不会使用。”
有乐咦了一下,转面瞧见烟圈儿串串飘漾过来,便将黑骨扇往那边扔去,说道:“你行你上。”柱后伸出一只手,接住黑骨扇,唰的打开,只似随手挥洒,逼近跟前之人纷乱掼跌。劲风激荡之间,亭檐下边悬挂的灯笼晃坠爆迸炽闪,一时焰星激撒,烁目炫然。
我避到柱旁,抬手遮额,只见欺入亭中的数人在灯焰晃闪中摔出外边,信澄着地一滚,翻过来接住一口坠落之刀,就势砍翻亭栏外举弩欲射的两三人,霎随刃芒交错划溅血花飞曳。有乐掏出破扇展开,挡在我面前,眼瞅黑骨扇指东击西,将余下的两三人从亭边打落水潭,旋即展扇显现“崆峒”字样,有乐咋舌儿道:“这就一古脑儿打发掉了?不料黑骨扇有这么厉害,快还给我!”
长利憨笑道:“不是扇子厉害,我看是信包厉害才对,拿什么都好使。”信孝瞟他一眼,伸茄说道:“不一定吧?拿我的茄也好使吗?”柱后晃出一只手,拿茄子打翻栏外一个懵欲爬起的乱兵,随即塞茄入口,深贯喉咙,往嘴上拍一巴掌,那个乱兵望后仰倒,含茄翻入水中。信孝追到潭边,急觅无获,懊恼道:“我的茄子哪儿去了?”
水花忽扬,倏有一人跳出,探手抓扼信孝喉脖。信孝甩鞭欲抽不及,其已贴身逼近。信孝挣扎着从股后拔出一根不知什么瓜,拿在手里,往那人的头上打了一下。瓜磕脑门,断为两段。那人接住半根从头上掉落之瓜,掐住信孝喉脖,硬要塞入嘴里。信孝慌忙从腰后拔出短刀,插其腹间,那人浑若未觉,仍卡着他脖子,塞瓜进口,犹要杵入喉中。信澄见状着地一滚而近,从旁绰刀急戳,贯穿腰胁。那人抬脚把他踢开,依然掐住信孝,继续塞瓜入嘴。
信澄再次着地翻滚而近,顾不上抽出插腰之刀再戳,急忙抬晃袖铳,牵扳腕下机括,朝那人额头砰一声轰击,乌盔掉地,那人扑倒在信孝身上。信澄吹掉沾袖的火星,说道:“掉过水还能用真是稀奇。”踢翻摔扑脚边压着信孝的那人,抽拔插腰之刀,血如泉喷。长利上前拉信孝避开,只听柳荫下有人拍掌,喝了声采,说道:“过程精彩!人也跟山野中的其它畜生一样,再怎样扑腾也终归难逃一死,毕竟死亡是迟早之事。然而你们从成都城里一路扑腾至此的整个过程实在有意思,甚至使我感到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