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师纂揪住穿条纹衫的小子,忙道:“一积的头脑本来不是很灵光,你不要杀他!”
师纂抬掌欲击,闻言转觑,见我在旁急切恳告,微一迟疑,便哼了声,收回其手,说道:“我何必下手,这傻小儿正有用处。”穿条纹衫的小子抬手护着脑袋,闻言惑问:“我爹常说我没用,不知我究竟有何用场?”师纂推他进门,不耐烦道:“你的作用是先进去探路,有鬼就叫,没鬼便做饭给我们吃,顺便打些水来给我女徒洗脚,然后滚去一边不许偷看……”
穿条纹衫的小子欲避不及,叫了声苦,被推进去。我在门外惴问:“一积,你在里面有没有事?”
师纂见穿条纹衫的小子直往后退缩,便又搡他进去,未待那小子慌往门外溜出,挺躯挡住去路,一巴掌掴其跌到院内,随即拽我同入,口中微哼道:“我便在此,这么大的煞气镇得住场,怎会有事?”
我听到穿条纹衫的小子在里面惊叫,慌忙捂眼而问:“看见什么了?”穿条纹衫的小子在庄墙之内奔来转去,悚然道:“有很多棺材!似乎到处都是灵柩和祭品之类,墙边还摆放米缸和麻袋,里边发出动静,不知是不是老鼠……”
“老鼠有什么可怕?”师纂昂然而入,揪我进屋,环视四处,在幽暗中以独眼睥睨道。“有米正好拿来做饭。打铁还得自身硬,气场够大,便能惊神镇鬼。无论张修还是张鲁,终究比不上‘泰山会’的人能罩得住,因为我们跟随司马相国,敢于斗争。面对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从来泰然处之。总会有人跳出来搞破坏,但那都是藓芥小疾。”
穿条纹衫的小子在墙角慌呼道:“可是我刚才揭盖看见米缸里有颗人头骷髅在内!”“骷髅有什么可怕?”师纂哂笑声中,我惊欲跑出门外,却被师纂高大的身影移来挡住,掰开我掩眼之手,硬让我瞧,还伸嘴到我耳边冷哼道,“谁都有一颗骷髅头,藏在这身臭皮囊里。不同之处在于,却有一颗人头藏在米缸中,其已朽烂,形成枯骨。正好拿它来浇些烈酒,烧火照亮我们眼前之物……等一下,那是什么?都别急着跑开,似有东西向我逼近,谁能告诉我,它是什么来着?”
我和穿条纹衫的小子争先恐后从墙塌之处窜出,师纂亦奔在后。
院外有人说道:“正气山庄见证了人间罪恶,传闻里面曾经发生‘斗米杀阵’,死过很多人,遗留有张修门下护法最后一搏的神秘莫测名堂,此处不可停留。”
因觉身后异响不断,惹得头皮阵阵发紧,脊为之寒,我张口欲呼,一只凉手伸来捂嘴,将我拽入暗处。
穿条纹衫的小子正要跟来,墙影里有一只脚把他踢开。
有乐从院外伸头,摇扇而觑,看见师纂慌奔在内,忙问:“中奖了是吗?”穿条纹衫的小子改朝有乐那边跑去,一迳大呼小叫:“里面有‘大奖’,不要进来……”有乐讶问:“一积,怎么就剩你自己?先前跟你一起的那个妞儿去哪里了呢……”
我正要启口言语,白衫秀辫女子掩嘴不放,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别作声!”随即我眼前一亮,长利走来抬起灯笼一照,憨望道:“你们都在这里呀,啥时候进来的?”有乐以扇遮光,转头惑瞅道:“这支破灯笼哪儿拣的?”长利提着灯笼晃悠悠地照了照四周,说道:“刚才从豁墙处钻进来的时候捡拾的,不料还能胡乱对付着使用,只是光线暗了些。没法瞧清他们撞到什么‘大奖’,你俩有没看见?”我摇了摇头,白衫秀辫女子面色惊惶道:“闭嘴,你们别吵!刚才我似乎看见她了……”
“看见谁?”信澄着地一滚,以巾掩面,翻过来伸嘴探问,“所谓‘她’系指何人?”
“那未必是人。”白衫秀辫女子惴望堂屋幽暗之处,却似没敢多瞧,移眸说道,“我早听说张修门下有个死丫头,一直躲藏在里面神出鬼没。”
“那不可能。”信孝颤着茄子在院墙豁裂处朝里面张望道,“张修他们死去许久了,怎么还能有个小丫头留在庄内不会长大?况且我听说谯周的学生陈寿失意之时曾经来这里逛过,为了表明自己比别人勇敢,他还斗胆在里面住上一宿,倘若真有丫头在内,大概已然跟他回家去了。因为后来他老师谯周‘中招’,路过他家的时候进去坐坐,然后突然患病,连话也说不清楚,据《三国志·谯周传》记载,生病之后他语无伦次,巴郡有个老乡名叫文立,前去探望,谯周竟因病重无法说人话,唯能拿竹笔或筷子嵌套在箕下撒米满桌划些字,写出‘典午忽兮,月酉没兮。’意思是司马到八月就没了,而后司马昭果然于八月死亡。史载咸熙二年八月辛卯日,司马昭病逝,时年五十五岁。此后谯周一直未曾好转,起初被召往洛阳任官,却因患病而在汉中停滞不前,司马炎称帝之后,多次下诏书催促谯周来见,谯周带病前往洛阳,病重卧床不起,谯周认为自己无功,请求回到封地,但是司马炎不允许,反而加封官位,谯周病重无法参拜,至冬病死。人生最后几年,他缠绵病榻,辗转难眠,过得很痛苦。而且天天语如鬼咒……”
有乐摇了摇破扇,转觑道:“这就是‘中奖’的症状,我妈妈她们岩屋村那边有个人也曾这样‘撞到正’,虽被称为‘触霉头’,但又其实属于‘一见发财’,他回来后就变得有钱,还买了官做。身体却一直糟糕,没几年就病死了。而且他们家天天鸡飞狗跳,不知因何日夜不宁……”信孝颤闻茄子说道:“陈寿他家也是从而鸡犬不宁,回去后就出丧事,自亦多病,乡亲路过其门口发现有个小丫头爬在床上喂他吃药,回家不久那个乡人亦变得语无伦次,不知究竟是啥样子?”
“是不是这样?”有个蓬头散发之影突然从堂内蹦跳而出,扭着脏兮兮的后股从我眼前蹿过,虽似胡须威翘,形貌庄严,其态却显得失惊无神,口中连声念叨,“惊惊怕怕!惊惊怕怕!惊惊怕怕……”
有乐他们给吓一跳,齐声大叫。我亦随而惶逃出外,大家争先恐后挤在门边,师纂夹于中间,虽然身形高大,亦堵在内,急出不得,恼而发踹,白衫秀辫女子见招拆招,挥剑厮拼,护着有乐他们退往院外。信孝跑离残墙豁裂之处,颤拿茄子倒退着说道:“那个蹦跳而过的光身家伙好像是三国绘像里的谯周模样,其乃蜀地巨儒,一向庄严无比,若非果真有异,他怎么会跑去里面乱喊什么‘惊惊怕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