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有些台底下的交易在做。”孙八郎捧碗吃粥,边喝边望,垂涕说道,“先前我看到老杜跟卫瓘商量了一会儿,不知私下谈成了什么交易,然后老杜驾车转往山道上驶去,似要悄找段灼交涉。卫瓘带上那个叫文虎的家伙另往牵弘那边,急着分头行事,各找人谈。依我看呢,只要谈拢其中任何一路人马,邓艾的部众再想夺占益州,就难成气候了。”
“但也可能谈不拢。”信孝闻茄说道,“哪有这般容易?那两员大将都忠心邓艾,尤其是段灼,他这辈子始终为邓艾说话,从不放弃,最终便是他上书晋武帝,执著为邓艾平反,感动司马炎。至于陇西悍将牵弘,传闻素与胡烈有隙,从来走不到一起。邓艾的部众当中,最想杀卫瓘和胡烈的便是牵弘。所以卫瓘带上文虎,以防不测。文虎他们也跟邓艾有旧隙,这样能谈什么?日后西北羌戎叛乱,大将军陈骞都督诸军出征前,向司马炎说:‘胡烈、牵弘都勇而无谋,刚愎自用,不是安定边疆的人材,将成为国家的耻辱。愿陛下考虑清楚。’司马炎以为是两人之间有矛盾,便把牵弘征调为凉州刺史,以避开陈骞。故而陈骞暗自叹息,认为牵弘必败。果然不出所料,胡烈惹祸丧命于鲜卑猛攻之下。北地郡的胡人亦发动攻击,凉州刺史牵弘出兵讨伐,但因与羌戎关系恶化,招致反叛。牵弘被围攻于青山,兵败被杀。”
“文虎的本领不知比他兄长如何?”有乐端碗喂信雄喝粥,转头说道,“哥哥武力不亚赵云,弟弟却被人低估。其兄称为‘小赵云’,大杀四方,吓到司马师眼爆而死。其弟不动一兵一卒,有人说他功不可没。虎皮有文采,故称虎为文虎。他的名字其实来自《山海经·海外南经》,另外《后汉书》也提到‘文虎伏轼,龙首衔轭。’他的名字成为灯谜的别称。由于他从小爱玩灯猜古籍文句、诗句或人名、地名为谜底的谜语。而他出题尤其难猜,后人形容猜谜如射虎难中,故称灯虎。”
“文虎爱吹,牛皮哄哄,他跟老杜应该能玩到一块儿。”有个光头汉子拎着一篮鱼,从苇丛走来,蹦跳上船,搁渔具在旁,头没抬的说道。“我看卫伯玉只不过是利用他两兄弟而已,终要相处不长。他哥很厉害,你们若撞上了要避一避,其小名阿鸯,世称文鸯,沛国谯郡人。骁勇善战,曾依附大将军曹爽,效忠于魏室。从来不服司马家族,不过我看他也没服气过谁,尤其跟诸葛诞的少子诸葛靓、诸葛诞外孙司马繇有仇……”
长利憨问:“究竟是文鸯还是文鸳啊?先前我好象听谁说过少年猛将文鸳袭营,使司马师眼珠子爆出来死掉……是你说的吧,三七?”信孝瞟他一眼,闻茄说道:“我有这样说过吗?不是我吧,记得我似乎不至于有过这般口误。”
我啃着馒头,转面悄问:“所谓‘三七’是什么意思呀?”有乐瞅见信雄满襟粥汁流淌,郁闷道:“信孝因为生于三月七日,幼名三七。幸好其早生一天,不然他小名儿该叫‘三八’……他其实是老二,不应该比信雄小。实际上信孝比次男信雄还要早二十天出生,但是因为母亲身份低下,等到信雄出生才向我哥报告信孝出生的事,因此排行成为老三。”小珠子忍不住嘀咕道:“后来信雄成为家督了,跟一千三百多年前向雄成为向氏一家之主属于同月同日同时辰但不同年。”有乐诧异道:“不会吧?信雄只是老二的排位而已,怎能成为掌门人?那……信忠呢?”
小珠子匆忙溜开,没再作声。信孝拿茄子敲打信雄脑袋,追问:“先前钟会死太惨了,一想就心里堵得慌,谁能料到他竟那样死掉,我们这些人都应该没事罢?”小珠子躲在信雄衣领里嘀咕道:“谁说没事?我可不想告诉你们最终下场是死剩没几个,而且要惨死!”信孝一怔,连忙掩耳走开,摇头说道:“我不想听!”信雄亦不禁哽咽道:“我要回家。”
“搞到我们家破人亡,那些坏蛋趁心了?”苇草丛里又传来川腔的忿骂,“无大义何顾小节?真正最坏的恶势力从来在你我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而不是远在天边。往往能够祸害我们最惨的是那些权奸及其爪牙,其实阴险歹毒无比,还好意思整天装模作态,教人这样教人那样,这也不许那也不行。专横跋扈、强蛮霸道,惯于胁迫这个、欺凌那个,最爱逼人就范,跟你们相向而行有好结果吗?看看你们把益州折腾成啥样子?其实好坏不难分辨,不要在乎失去几个所谓的朋友,此战看似和友谊无关,实际上对此战的态度反应出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是非观念,说什么只要对自己有利那么正义与否无所谓,你不担心他有朝一日把你也卖掉?三观不一致没必要交,吃吃喝喝酒肉朋友有啥意思?”
我们转头愣望,长利憨问:“那是谁呀,又开骂了……”拎鱼的光头汉子从篮子里倒出一颗断首,瞪着浊白之眼,吓大家一跳,纷退而觑。光头汉子踢那颗断首落水,懊恼道:“先前不小心钓到这个,我连忙甩掉,怎么又跟来了?”有乐不安道:“果然钓佬除了鱼什么都钓得到。咱们还是赶紧闪罢,不然那颗死人头又冒出来,被它吓到心肝跳。”
邻舟一个秃汉撑篙叫唤:“更多死尸漂浮过来了,谁要下船的赶快上岸去,咱们先挪避别处。”有一名光头小伙牵着马匹,在岸上招呼道:“这便上来领坐骑罢,过会儿我再带大家去寻他们船只会合。”
我端着粥碗,拿馒头进舱内,搁下之时,看到宗麟按膝盘腿坐在篷影里,垂散苍发,形容憔悴。我便掏两颗药丸递去。宗麟睁眼说道:“刚才我吃过你给的九转雄蛇丸了……”我抬眸见他眉头一紧,忽似矍然,探手拉我之腕,低哼道:“到我旁边来,有个陌生影子晃闪进舱,身形显得好快!”
未容我瞅清,倏感腰身一紧,有只手揽抱而起,从宗麟探抓不及的手梢疾离,舱内那秃顶老叟移掌拍向掠过篷壁的影子,袂风簌荡之间,只见两只掌影映壁急速交击,秃顶老叟闷哼一声,沉躯坐板裂陷几分。不待宗麟从旁出手,那人抱我纵起,便借掌势撞破船篷,飒然高窜半空,晃随帆转,连避数名秃汉伸篙疾阻,跃向岸边。恒兴拔刀正要逐劈其影,见我遭挟在畔,追锋生生刹住,伸手按下信照欲出之刀。
信孝甩起软鞭,那人拽鞭回掠,飕然将他荡翻。孙八郎一剑急狙,似因顾忌及我,不敢太过逼近,晃刃转为虚撩。那人趁机伸足往剑梢一点,蹬刃偏转往旁,削掉信孝手拿之茄。长利忙拉信孝退后,陡见茄子仅剩半根在手,信孝吃惊而望。那人发足旁踹,踢在光头汉子脑袋上,借势纵掠而远,只留一啸萦江:“记住了!那个字是鸯不是鸳。”霎随一声清啸未绝,但觉耳际风掠迅急,帆影已远。
我正自挣扎,忽感那人似要抛我下水,我忙说道:“好不容易才晾干,不要又弄我湿身……”那人冷哼道:“怕弄湿就别挣扎。”随即把我甩向竹丛。我惊呼而坠,担心要摔个半死,不料掉下来时,那人先已纵坐一匹白马上,探臂伸迎,抱我落其之畔,拎衫揪到坐骑前边,蹙眉道:“不要大呼小叫,你把我不想见的人引来了。本以为要快一步,不会被他追到,然而恐怕说到就到!”
“谁?”我转头乱望,不见四周有人,难免惑然道,“没看到是谁追来了……”
那人策马急走,穿行在烟雾幽篁间,冷然道:“有你在手,看他们肯不肯把胡烈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拿来交换我兄弟。黄昏之前,我弟弟若没能活着回来,你必绝命于三造亭。说到做到,不要诱惑我改变主意,你那楚楚可怜的眼神在这种情形下没作用。”我忍不住问道:“那要在别的情形下呢?”
“没有别的情形。”那人避开我幽幽转觑的眼眸,拉缰往竹丛小径驱骑而奔,冷哼道,“看你穿着这身男衫,其实却是娇滴滴的女流之辈,不肯在家好好呆着,跑出来跟人乱混,能是什么安份的脚色?别以为我身为武人,便认不出这套书院服饰,伪为男装游学,不会有好结果。那些纨绔子弟,都像狂蜂浪蝶一样。带坏了多少良家妇女不说,就连汉魏风气,也走上了歪门邪道的路数,让司马家族弄得乌烟瘴气。可惜曹家天下,慨当以慷,本来很纯粹,最终给他们败坏成这样……”
我趁他忙于觅路而行,悄掏小镜瞅了一下,校准将要使用的眼神儿,顺便抬手摆弄头巾,继续以幽幽的眸色投觑,问道:“你也喜欢曹家天下吗?看我头巾的扎法,有没有所谓‘建安风骨’的风范?”
“丝毫没有。”那人又哼一声,终是忍不住转面,朝我示范道,“我这发髻式样才合乎‘建安风貌’,所谓汉魏风度,其中含蕴的洒脱大气与沧桑之感,不是你们这些青春懵懂小姑娘能玩味得到的,你那个假发式样只不过是东施效颦。雌雄浑合的气派,按说形象最好的应该是大司徒钟会,可惜他没等我赶来就玩完了。造司马家族的反,不叫上我这般造反老手,他能不玩死自己吗?先前我以为他会叫上我一起,没想到钟会到底雅量不够,要造反不找我,却跟姜维瞎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