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哭丧脸的家伙是吗?”有乐拢扇一指,低声说道。“或许已被盯梢了多时,若不是我家信雄在这儿愣望,咱们还发现不了呢。果真便是司马昭手下的人么,好像躲藏在那边……”
“然而那边早就没有人影了。”青冠锦氅之人从有乐所指之处走出,拎起一只死鹊儿瞧了瞧,神色不安的说道。“似这般身手,此人应该是邵悌。他把祠里的鹊儿抓死,留在那儿,故意让我们看见。想必已盯了这里一宿,我再去调遣多些人来守在四周……”
“此处已然不可久留。”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摇了摇头,转望祠影,叹了口气说,“先前我看到阿戎他们过来附近,似是结伴到吕安夫妇留下的菜园那里摆放香烛祭品,竹林派这帮家伙可能要到园内聚餐。无非要乘机吃光菜地的瓜蔬,不然向秀他们未必甘心离去。觑其场面,大概就连山涛也要过来,他是司马家族的亲戚。我不想让他看见咱们在这里……”
“那个阿戎算得是王羲之的祖辈。”宗麟转面低言,“王戎出身琅玡王氏。曹魏时期凉州刺史王浑的儿子。自少神采秀美,长于清谈,初袭父爵贞陵亭侯,被大将军司马昭辟为掾属。王戎自幼聪颖,神彩秀美。据说能直视太阳而不目眩,裴楷称赞‘戎眼如电’。王戎六七岁时,在宣武场看表演,当时猛兽在栅槛中咆哮,众人都被吓跑,只有王戎站立不动,神色自如。魏明帝曹叡在阁上看见后,称赞王戎是奇童。王戎与其父王浑的朋友、年长其二十四岁的阮籍交好。当时阮籍与王浑同任尚书郎,每造访王浑时,与王浑见一面就离开,去跟王戎交谈,很久才出来。阮籍对王浑说:‘令郎清虚可赏,和你不是一类人。与你说话,不如与阿戎说。’王浑去世后,他的故吏赠钱百万助丧,王戎辞而不受,因此而显名。其后出任河东太守,晚年升任司徒,历‘八王之乱’却得善终。”
信孝抬茄挡在嘴边,伸头到我耳后小声说道:“钟会、邓艾等各路魏将率军伐蜀,钟会在出师前与王戎道别,询问王戎有什么灭蜀的计策。王戎说:‘道家有句话叫‘为而不恃’,成功并不难,保持成果就难了。’次年,钟会叛乱失败被杀,大家都认为王戎有见识。”
“王戎识鉴过人,”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走过来说道,“但其实他为人贪吝,经常与夫人手执象牙筹计算财产,日夜不辍。同时又十分吝啬。生性好利,多置园田水碓,聚敛无已,富甲京城。却又俭啬无比。吕安菜园那些瓜蔬,他不吃光是不会甘心走的。”
“他吝啬到什么地步呢?”有乐摇扇笑谓,“据载其家中有棵很好的李树,王戎欲拿李子去卖,又怕别人得到种子,就事先把李子的果核钻破。王戎之女嫁给裴頠时,向王戎借了数万钱,很久没有归还。女儿回来省亲时,王戎神色不悦,直到把钱还清才高兴起来。王戎的侄子要成婚,王戎只送了一件单衣,完婚后又要了回来。”
“然而他也有浪漫一面。”信孝闻着茄子,在我耳畔说道,“按当时礼俗,妇人应以‘君’称其夫,‘卿’乃是夫对妻的称呼。王戎之妻常以‘卿’称呼王戎。王戎说:‘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以后别再这样叫唤。’其妻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王戎也无可奈何。成语‘卿卿我我’即出于此典故。”
“其实他很小气。”有乐笑道,“王戎及其堂弟王衍素与征南大将军羊祜不睦。羊祜在荆州时曾欲以军法斩王戎,又谓王衍败俗伤化,故王戎、王衍兄弟衔怨,时常诋毁羊祜。时人语:‘二王当国,羊公无德’。这种人也能名列‘竹林七贤’,可见竹林派真正的清流也并不多,我常觉得嵇康交友不慎,你看他那些先后闹翻的朋友山涛、吕安之兄吕巽都是啥人来着……”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凑过来听到一些,生有同感,连连称然:“这也就难怪他有此不妙的收场,其实他最该结交的人是我才对。我便是真正清流,为免让吕安那些虚情假意的朋友吃光他的瓜,一大早我便先去摘了好多回来,包括蔬菜也拔得差不多快没了。咱们这就进屋煮来吃掉,用过早膳之后,便随我起程离去。伐蜀的路上我们再讨论‘神仙术’也不迟……”
“然而早餐的这盆瓜蔬汤里为什么会有鸟肉?”大家用膳之时,有乐拈起一根腿爪来看,讶道。“是不是那只不幸被邵悌捏死的鹊儿?”
长利捞出碗中一条物事,湿淋淋的拿着端详,憨问:“还有这条是什么家禽的脖子,竟有如此细长……”
“那是吕安园子养的老鹤。”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啃着一支长腿,头没抬的说道,“我见它可怜,就顺便也拎来一起煮了。省得落入那帮俗人之手……”
信孝忙问:“你该不会将那副琴当柴火烧来煮鹤吧?”
“怎么会呢?”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咀嚼道,“我是高雅之人。这里柴多,用不着劈琴。”
我出来看衣服晾干了没有,一摸晒在阶前的鞋袜,感觉还湿,便又转返。在门口看见有乐啃着鸟爪摇头说道:“这只鹊儿由于乱屙东西,或亦溅沾到那哭丧脸的家伙身上,一时着恼,将它杀害。然而老鹤本身高雅,何等无辜,你却为啥不肯放过它?”
“因为可怜它孤苦,”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唏嘘道,“而且太老了,飞不走。今后谁来喂它?我看它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了,显然奄奄一息,我给它螺蛳,也没反应。由于鹤这种东西本身清雅,将它安葬在泥土里就俗气了。因而我将它拿来清蒸,再用它生前最爱吃的螺蛳伴着一道煮汤,吃起来也跟熬透的鸡汤差不多,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高雅气息,含溢在舌尖……你们在海上仙洲不吃荤腥吗?”
“出家的不沾荤腥,没出家就多少吃点儿,也有完全吃素的。我家无所谓,身处乱世,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还挑?”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来自海上仙洲之类的地方呀?”
“我常听那老住持念叨。”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拭目说道,“他曾说嵇康死难之日,海上仙洲有客来。而他也将驾鹤西归,我以为全是糊涂话,没想到他并不胡涂。庭前那株朱槿,便是他栽种的。外边有棵古槿更加高大,人们将其视为神树。嵇康家的孩子尤其喜欢到树下玩耍,学那老住持打坐,称为佛槿……”
“朱槿,又名扶桑。”宗麟仰看苍梢,在我旁边说道。“西晋植物学家嵇含所著的《南方草木状》中,就有朱槿的记载。晋代陶潜《闲情赋》云:‘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扶桑,传说日出的地方。这里代指太阳。唐代李白《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诗云:‘将欲倚剑天外,挂弓扶桑。’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而升,因谓为日出处。亦代指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