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当时,我拜见宗茂,是为了替阿初她们的安危,向宗茂求情。后来我才慢慢了解,以宗茂的为人,就算我没去请求他开恩,城破之后他也不会伤害高次和阿初她们一家。但我还是感激宗茂,毕竟战火无情,只因有他领军破城,高次全家才得以在覆巢之下,尚能保全完卵。除了高次自己剃掉头发以外,战败城陷后他全家可以说毫发无损。
宗茂的“花之军”向大津城发动猛烈攻势之时,不仅阿初随丈夫高次身陷险境,便连高次那位绰号“京极之龙”的姐姐也被围困在城内。由于她受到秀吉的宠爱,她的弟弟高次和高知才能顺利的出人头地。秀吉死后,她移居高次的大津城。随着大津被攻落,她此后移居京都,出家为尼,住在誓愿寺。
秀吉对她的宠爱程度,可以与淀夫人相比拟。秀吉前往名护屋与小田原的时候,除了淀夫人以外,就只有带她在身边。秀吉晚年在醍醐赏花时,她所乘的轿子排在第三,次于秀吉的正室北政所与生有嗣子的淀夫人。夏之阵以后,丰臣家族灭亡,而秀赖与侧室所生的儿子国松也被搜出,在六条河原处死。高次这位姐姐将国松的遗体领回,葬在誓愿寺。她后来也安葬在这里。
“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肚子好饿!”我正想事情的时候,身后有人说道,“主公祭祀先人之后,往往没忘记拉着有乐顺便给政秀大人烧一柱香。他老师自尽那年,主公心情不快,带着我们一班近侍去堺市游逛。回来的路上,在吴服街后边一条小巷子里,听到院落中有小孩哭唤道:‘天已经很晚了。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家里没东西吃,我肚子好饿!’友闲等经常路过这条居民小巷的人说,那家人平日就是这样,父母出外打牌,常年晚归,却抛下年小的孩子在家挨饿。当时天已经很黑了,邻近的人们已入寐。那孩子在他家门口对着水缸哭唤,我们见了奇怪,有人就问他:‘为什么朝着缸里喊爸爸妈妈?’那孩子说,他父亲从小就告诉他,只要一直朝缸里叫唤,最终爸妈总会回家的。”“主公勃然大怒,”我转面聆听那人述说,“就让我们一起坐下来陪那小孩等候其父母回家。直到很晚,快凌晨的时候,那孩子的父母才陆续回来。挨主公好一场训斥,主公忿然说:‘生了孩子,就不管不顾了?像你们这种混蛋,要孩子干什么?’他之所以恼火,也有由来有故。早前他曾听说堺市有个小女孩被父母丢在家中多日,幸好家里还有一袋米,她每天就自己煮点白饭吃,却没有菜,就这么捱过了许多天。主公听了之后很不开心,让我们去打听那小女孩下落,要设法接济。”
“主公身边的许多小孩和随侍左右的小姓,其实就是这样来的。”那个白面微须之人叹道,“除了他收留的故人之子,其中既有捡来的孤儿,也还有些孩子被他们的父母送了过来,让他们孩子自小到主公身边,反而能获得很好的照顾,受到更好的教育,跟随主公历练,更容易有出息。主公的这些小姓,包括矢代胜介、伴太郎、伴正林、村田吉五、汤浅甚介、小仓松寿、森兰丸、森力丸、森坊丸、小河爱平、高桥虎松、针阿弥……个个对他死心塌地,矢心不渝。”
“我也是从主公身边混出来的,”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走过来说道,“菅屋,你不去跟信忠公子忙正事,拉着团平八、新五郎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白面微须之人说道:“信忠公子让我们护送铃夫人回来。由于事忙,他已和贞胜父子三人先去京都了。你们听说了没有?谷忠澄意欲上朝为义久家臣桂忠诠指责宗麟空袭他们领地、轰炸其城堡之事进行调解,这事搞不好又要引发九州新一轮战火……”
“他用什么空袭,用鸟去炸吗?”眼神疯狂之人闻声转面,睥睨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真服了义久他们,一心要为发动战争编借口,‘空袭’这个说辞也捏造得出来?宗麟无非有一门巨炮,给他取个名字叫‘国崩’,那个炮是固定在城堡上的,就算已然批量生产,这样沉重的巨无霸也飞不起来呀。他用什么空袭到那么远的地方?”
秀吉在旁挠了挠嘴,似是想到什么,小声说道:“主公啊,宗麟他会不会……”
“白面微须的这位是菅屋长赖,主公的奉行众之一,”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在我身边说道,“菅屋啊,你面前此位便是她了。总说要跟人家学茶艺,见了面也不赶紧先行拜过?”
“正有此意,”白面微须之人连忙向我拜见,秀吉啧然道,“菅屋你和秀政别打岔!主公啊,你看宗麟他会不会……”
“会什么会?”眼神疯狂之人伸扇敲之,冷哼道,“还不赶快去找宗麟回来?我不信他能飞到九州那么远,居然去轰炸人家地盘,他用什么轰炸?二踢脚吗?先找到他再说。还有啊,光秀你这家伙怎么不把谷忠澄拉住,让他去京都凑什么热闹?你以为他真想去调解吗?这些家伙全是说一套做一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元亲他们家巴不得在那里拱火,把火拱起来之后再递刀子……”
“我看不至于吧?”光秀不安地说道,“谷忠澄向来是元亲家中的主和派,倾向的是宗麟,而且与我们友好。他去调解肯定是帮着宗麟暗踩义久他们家……”
“这样的调解能有诚意吗?”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冷哼道,“抱着倾向,各有立场,能调解出什么和局来?听说辉元家族也声称已派人出面斡旋,无非全是嘴上说着漂亮话,各帮各的小伙伴,你以为义久看不出来吗?像你们这样全在那儿胡搞,九州的战火是平息不下的。知道我为什么不理那个谁吗?”
“主公指的是不是那个绰号‘关东之鬼’的佐竹义重?”秀吉挠嘴探问之际,旁边有几个小姓交头接耳,“究竟长得像徐锦江的那人是谁来着?”
“便是义重这家伙!”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搭理他吗?他明明是倾向于甲州,受胜赖委托来找我说情,扯什么居间斡旋,无非要忽悠我放过胜赖一马。既是已知其来意,我为什么要理他?先征伐胜赖,回头收拾辉元,以及元亲,最后才去搞定九州,抚平天下,这个次序不容打乱。因而任何人休想我这个时候出兵干涉九州之事,宗麟还须再撑多些时日,他若实在打不过,就帮他先跟义久讲和,好好谈出和局来,稳住义久家族,熬过这阵子再说。光秀你去拉住谷忠澄,别让他们元亲家族胡搅乱拱。”
“烧烤大会开始了!”秀吉和几个油光满面的家伙拿着搅棍拱着火,叫嚷道,“主公啊,大家快过来吃烤羊。三河殿送来的羊,烧烤起来格外鲜嫩多汁……女眷和小孩儿们若是不爱烤着吃,可以去邻院那边吃羊汤宴席。听说已然摆了好几十桌。秀政,你领她们去!”
我慢慢想起来了。信包也跟着去女眷那边踞席而坐,还取出红酒,给我满满的斟了一碗。我饮着甜甜的红酒,听见信包转头朝后边叫嚷:“杯呢?说好的杯具去哪里了呢?喝红酒,不拿我那些杯来怎么行?你看用碗盛,没倒几碗就完了。幸好我还有整箱,快去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