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孝微笑道:“《晋书》说,倭人在带方郡东南大海中,依山岛为国,地多山林,无良田,食海物。秘诀就在这里了,请自行参悟。”
“别理秀吉,那只猴子整天就会想入非非。”眼疯之人摇了摇折扇,坐在树下说道,“还出钱让信包帮他炼丹,为此专从明朝那边给信包找来一批道士,听说其中还有深山里冒出的秘术宗师,去北伊势帮信包修真。更离奇的是,秀吉不惜动用其在宁波的海商关系,悄悄往信包那边运去一座原本式样的道观,其中居然藏有一个双瞳的死小孩,说要观什么落阴……”
“小心他们乱搞,整出幺蛾子来。”光秀不安地进言道,“我听说‘观落阴’这种事情不是玩得的。尤其有那种双瞳小鬼掺合其中,非同等闲之辈装神弄鬼……”
“不要扯那些蛊蛊惑惑的东西,”眼神疯狂之人伸扇敲之,冷哼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整天就会胡思乱想,儒家的书读到哪里去了?还说信包装神弄鬼,谁不知人家信包是爱科学之人。我这个兄弟没事就研究月亮,他总怀疑那是一个空心的球,还计划登上去察看里面有什么。等重友他们将来终于折腾出大火箭的时候,听说清秀他们要造一个封闭的小舱,把信包装载进去,然后‘纠’一声发射到月亮上去。我问,要回来怎么办呢?他们说目前还暂时无解,不过提教利正在召集一堆人研究解决之法……”
“然而我听说,他们钟意的解法却是另外一回事。”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说道,“提教利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使用远古某些神秘‘先民’遗留下来的那种镜子。配合星符古谶密箓,可以穿越过去和未来,甚至穿越星河。”
“又趁机推销你那本没人看的破书?”眼神疯狂之人伸扇击之,冷哼道,“其中充满了歪门邪道,甚至歪理邪说。幸好天打一道雷,劈去你囤放积存书籍的那个小破祠里,也不知谁盖的古祠,还自诩为‘不动尊地藏堂’,一道雷就把它劈了,起火烧掉你那些胡说八道的烂书。里边满纸荒唐言,让我看完不得不掬一把辛酸泪。我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废物?你看看你写的那叫什么玩艺?全是胡编乱造,瞎说什么远古天外神秘先民其实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后代,在遥远的未来由于我们这个世界被玩坏了,残存的一些人被迫迁往天外,流浪星空的旅途中又不甘心地发明出了穿越之物,用来供他们穿越回远古时候,一次次地穿梭往返折腾,妄想重新来过……什么玩意?你说你这没什么实际作用的废物脑袋里整天乱想些什么玩意?哪有这种荒谬可悲的事情?你在书里还胡乱骂人说‘五百年后,世间多是烂人’,你才是烂人!”
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挨揍之余,难抑惊喜道:“父亲,我写的书,你看过了?所谓‘烂人’那句其实是在最后那一页,没想到你竟然能看到最后……其实我的本意是,一代不如一代,越往后的人们越偏执,由而越来越愚蠢。更加自以为是,甚至越来越容易变坏,整体堕落、礼崩乐坏,即使满嘴漂亮话说尽,然而所作所为却又相反,世界根本不像他们所宣称的那样变得更美好。他们言行不一的倒行逆施最终毁掉了这个世界,也毫不为奇。提教利说,基于我们对人之劣性的了解,这个世界被人们自己毁灭是很大可能发生的结局。”
“这都是废话,”眼神疯狂之人一扇拍开他,冷哼道,“你才知道人是什么样的吗?包括我在内,其实一代又一代远见卓识的人物所图之事,并不是要使这个世界像坏蛋们嘴上爱说的那样变得更美好,而是要阻止这个世界更快毁灭。真正目的,说穿了只是为了不让那一天更快到来。否则真正的‘天下静谧’,就是未来一片死寂,决不是家康以为的那样‘岁月静好’。家康不明白,我曾经梦见那般沉寂的光景,却是末世气象。”
“很多东西,亲眼看到的根本与心中想象的不一样。”范礼安旁边的蓝眼睛家伙打圆场道,“在来这里之前,我曾经以为你们是吃素的。这片土地上居住的人们由于信佛,平常不近荤腥。然而来到之后,才发现你们也跟中原那边的明朝人一样啥都吃。”
“谁说他们不沾荤腥?”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子,冷哼道,“《晋书》早就说过,倭人无良田,食海物。他们种不出多少东西,不吃荤腥还能吃什么?信佛那是后来,有些人还是真的吃素,其中以老弱妇女为多,我家也有。而且有些人又认为牛这种东西很神圣,不肯吃牛肉。还有些家伙把猪也当成不可吃之物,世上什么人都有,因而吃什么或不吃什么,也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家康他们自称不沾荤腥,那是骗人的。其实他爱吃鱼,不时还吃羊肉和禽类。”
“你从小就到我们这儿一起生活,”藤孝笑觑蓝眼睛家伙,说道,“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吧?听说你们老家吃麦磨的面包,你到我们这儿不也跟着喝粥、入乡随俗吃干饭长大?提教利还说你们家爱吃鳗鱼、梅干这些我们传统的东西,他自己却常吃斋饭。我听说鲁德照最爱中原食物,一顿轻松干掉整盘饺子,还大快朵颐地消灭了大半个红烧肘子,是不是呀?”
“你们弄的干饭太干了,”一个白头发的黑袍教士说道,“不过我吃过辽东或高丽那边的某种米饭更难以下咽。”
“他指的不知是不是柳成龙请我们吃过的那顿饭?”那个被唤作先生的人翻着书,头没抬的说道,“这位朝鲜大臣曾被派往明朝,出使期间与我常一块儿吃饭。他继承李滉的理学之说,其思想深受李退溪影响,堪称继承李滉之学问的大学者。李滉号退溪,嘉靖六年,进士及第,目睹历次‘士祸’给士林带来的灾难,多次以体弱年老为借口,上书请求退职。晚年定居故乡退溪,建立书院,教学和著书,推崇朱熹哲学,并创立‘退溪学派’,成为朝鲜儒学泰斗,被我们这边称为东方朱子。书院建成,前来拜问求学者络绎不绝,然而不管来者身份高低,生性简朴的李滉皆一视同仁。包括号称‘权相’的那位权辙,那年权辙远从京城前来拜见李滉,沿途各地府衙还为他特别修路铺桥。李滉却只接待如常,使得原本计划在书院住一个月的权辙,在隔日早晨离去。临别时,权辙向李滉求问赠言,李滉只告诉他:‘政务乃与民同乐之事,对于百姓日常三餐,大坚却无法下咽。官民差距太大,该如何为政,还请多加留意。’虽然只是一顿饭,但是李滉所表现出的严以律己和爱民如子的心情,却是意蕴远长。”
“其实硬饭也很好吃,搭配油煎咸鱼最好送口。”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转面问道,“你是不是曾说要送一面李退溪的屏风给我?”
“那是李滉的著作《圣学十图》所制屏风,”被唤作先生的人翻看书卷,头没抬的说道,“到他七十岁去世的那天为止,他总共担任过一百四十多个官职,由于厌倦党争,其中有七十九次是他主动申请辞去的,但又多次被任命为地方官员。而令他这样做的原因,不是为了官场的高职或者是荣华富贵的生活,而是为了‘可以使自己品行端正的做学问’。李滉六十七岁时重返朝政,被任命他为礼曹判书。但李滉却辞职回乡。又在国王多次邀请下,李滉六十八岁时再次重返朝政。其著作《圣学十图》也在此时上呈,并上疏希望王室能将其制作成屏风,能够藉以‘维持此心,防范此身。’此后,《圣学十图》的屏风成为朝鲜历代国王的必备品,在王宫各房间随处可见。因闻你喜欢收集这些风雅之物,我已写信委托柳成龙给你弄一幅来当摆设。秀吉也派人去了,听说他身边有人跟柳成龙交好,不过好归好,也有人笑言,以秀吉的尿性,或许将来他跟柳成龙会干一仗也说不定。”
“诸葛元声这样说的吧?”藤孝笑觑道,“元声是会稽人。博通古今,爱以耳闻目睹,记录成书。”
不管是谁曾经这样半开玩笑地说过这话,然而后来一语成谶。朝鲜宰相柳成龙在壬辰年间果真与秀吉干了一仗,柳成龙启用了李舜臣、权栗等有才之士,联合明军击退来侵之敌。因受尹斗寿等人诬陷,以柳成龙与秀吉密谋进攻明朝的罪名而遭到弹劾,直到关原大战那一年查清真相后被复职。但此时的柳成龙厌倦官场,辞官回到故乡,被封为扈圣功臣。
“近年朝鲜那边的儒学很盛行,尤其是程朱理学。”前久大人先前一言不发,此时插了一嘴,“听说三河那边亦兴此道,家康很是向往,指盼着秀吉大人能动用那边的人脉关系,帮他请些朝鲜的儒学者来开课,说要给三河的武家士族子弟从小就授课教导儒家之道。”
“我们这边的武家士族不都是从小早就给授课学儒家之道了么?”眼神疯狂之人瞥一眼“天下静谧”那幅字帖,冷哼道,“还用他折腾?”
“咱们以前学的主要是宋儒,或更早的汉儒之学。”藤孝说道,“这有点不太一样。三河那边新兴的追慕儒学之风,尤其以明儒为主,更确切说应该是与阳明派结合的朱子学说。我看家康他们其实有心通过程朱理学作为统治思想。然而眼下家康的势力还远远不够,比不上秀吉到处都有的人脉。就连那些知名的东学大儒,也都不怎么愿意搭理家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