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川叹道:“将来的事情谁能知晓?我一流浪汉,承蒙主公对臣厚信,臣早有老死于阵前之觉悟。不过老臣深信多行善举,厚积善德,子孙后代自会得到保佑。有一碗饭吃也好过没有……”
眼神疯狂之人闻言唏嘘:“唉,在火光下好好看你的样子,没想到你衰老成这样了……”趁他爸爸一时没留神,信雄拉起我就跑。眼神疯狂之人在后边难掩懊恼,啧然道:“我造了什么孽,生出信雄这混蛋?茶筅儿,你别跑!”
泷川和几个老头拉着他,一路跟在后边劝说:“好了好了,回家再说。主公莫生气,小孩子们都这样让人头疼……”
我已经头疼了。或许因为身上穿着湿衫,跑到半夜不免着凉。也还由于暗自烦恼,毕竟我尝试了很多次,没有一次能逃成。就算偶尔侥幸能跑出来,也是陷在山林里,困顿于野外。即使不遇上凶险,在陌生地方迷路就很糟糕。
眼神疯狂之人在后面懊恼道:“我就是说说而已,一时生气。等你有了小孩就知道了!”我转头问道:“知道什么?”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知道有信雄这种小孩,会让你头多大!你俩不要再混在一起,别以为他说话声音甜嫩,就可爱到要一起私奔。我这个孩子他没有独自生存能力,说话声音再甜嫩也没用,万一你不小心,他就‘挂’了。你把他弄丢了怎么办?他能活吗?”
见这眼疯家伙如此气急败坏,我忍不住好笑:“你也知道他说话声音甜嫩啊?”
“甜嫩有什么用?”眼神疯狂之人郁闷道,“他就是一个大号婴儿,属于‘巨婴’这种濒危之物。没人照顾,他活不下去的。不信你等着瞧,若没了我,他无法生存。你能照顾他一辈子?”
有乐笑道:“你别拐带信雄一起跑路,他是我哥的心头宝。”
我闻声抬头,望见有乐和信包、信照、长利他们同许多拿火把、提灯笼的人从四下里聚拢而近。有人问道:“找到‘扑什么西施哭’了没有?他们飘去哪里啦?”重友的声音在树丛里搭茬儿道:“没看到他。继续找呗!”
有乐诧异道:“咦,右近?你不是跟他一块儿飞吗?怎么你在这儿,他却不见了……”重友的声音在树丛里说道:“我没跟弗朗索瓦一块儿飞。先前我有事要做,只让清秀跟着他。”
“那完了,”秀吉在河边摊了摊手,苦着脸摇头说道,“我看清秀也不是很在行。唉呀,重友,你怎么不跟着那个北九州来的‘王’,清秀不太会弄这个。”
“让他们找吧,”信包拿一件大褂子,给我披在肩上。我瞥见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肩上少了件东西,显得越发身影单薄,就将肩披的大褂还给他。信包看我瑟瑟发抖,啧然道,“咱们先回我那儿去围炉吃火锅,你顺便烤火暖身。别理他们,且留这儿慢慢找去。”
“又吃火锅啊?”我坐到暖烘烘的火锅旁边,感到饥肠辘辘。毕竟乱跑了半夜,身上既疲乏,又想吃东西。贞清端着削切成片的鸭肉倒进锅里,拿筷子搅拌道,“这些是草鸭,其中还有些野鸭、水凫什么的,先前野村那边刚拎来,我切好放到一起了啊……”
比起先前,火锅旁边多了好些人。其中一人问道:“野村呢?他打了鸭子不过来一起吃?”贞清捧菜筐子往锅里添加洗净的蔬菜,说道:“他们还要去清州城侍奉信忠公子,说是忙正事儿要紧。”
“这才是正事,”信包捏起筷子,戳了戳面前的杯盏,有乐拿壶倒酒,点头称然,“对。”
一个模样干净之人问道:“信忠公子不是被封去岐阜了吗?”有乐递酒杯给他,说道:“是。”
“最近大家都回来家乡聚一聚,”信照拿来一盘剔好的蛙肉,倒入锅中,取勺搅拌道,“他也回来,顺便到清州城小住几天。据说为了避免被人一锅端,他父子通常不一起出现在同个地方。我那位当家哥哥在乡下住着,他的继承人就去城里住,总是拉开些距离。你们那边不是这样吗?”
“我们家的距离就拉太大了,父亲和我当家的兄长意见不合。”模样干净之人叹道,“我兄长似乎也没以前那样狂热了,由于一路不顺,渐渐失去信仰。家父反而越发痴迷,唉……从前他老人家还没信教的时候,我们家在九州拿下六州,拥有这么大的地盘。后来由于我父兄四处逼人入教,搞‘十字军’砸佛寺,渐失人心,结果一败再败,如今剩下不足一州之地了。在日向、耳川之战中,我们四万大军被萨摩那边义久家族数千兵击溃,威望顿减,家臣离散。不出几年之内,更被义久家族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所领之地锐减至丰后一州还不足。若再丢掉这块领地,我家就无处容身了。搞不好最后我还要来你们这儿寄食,讨碗饭吃。”
“随时欢迎,”信照拍了拍我脚边晃动大脑袋的信雄,笑道,“来跟信雄罢。他最肥,不缺你一碗饭。你们那边谁混不下去,都可以来找他。你就放出风去吧,我们信雄这边收留人。”
信雄埋头在我脚边,闷闷不乐的说道:“我最想要的,却不给我。不想要的,又来很多。”“算了,来我这儿吧。”有乐旁边一个面色阴晦之人低着头默默饮酒,忽哼一声,说道,“信雄公子不会理解你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