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干瘦老者提起小木槌当头再敲一记,小笠登时头冒鲜血,迷糊了视线,身躯摇晃着仍要抡掌拦道。干瘦老者冷哼一声:“螳臂而已,不自量力!”只敲一下,又咔嚓打断了小笠另一只手臂,随即握住腕间翻转数下,将整条胳臂拧成了麻花状。小笠惨呼声中,那干瘦老者随手撩甩,轻描淡写般的将他从众人头上抛过,掷离大道,往污水潭扔没了影。
我远远望见那干瘦老者的手段,不由惊咋了舌儿:“呜哇……这个关东管领可厉害了!”正要溜开,不意肩上悄落一只手,乍似轻按之下,我就不由自己的跌进了僧众行列中间那个布满佛符的大轿里去。昏暗中只觉有双眼睛端详着我的模样,还听见轿中的人问了一声:“哪来的小沙弥,竟去招惹那位别人惹不起的将监大人?”
僧众前行之势忽停,先前还萦耳不息的一片“南无阿弥陀佛”之声亦随而止歇。
我心中一惊,听见轿外有人问道:“何人冲撞法驾?”一人语声沉凛的道:“老朽泷川,不知何方法驾?”
闻听此名,我才想起一事不安:“竟然撞上了清洲四大天王之一的泷川……”轿外之人口宣佛号,说道:“石山本愿寺十一代法主显如上人在此。”
我心头怦然而跳,只听就连那干瘦老者亦闻言凛声道:“原来是显如上人大驾光临,先前的无礼小僧看来也是你们‘一向宗’的同道了?伤我手下多人,还有一个躲藏在哪儿?”
轿外之人口宣佛号,说道:“即便‘恶人正机’也须‘他力本愿’,而他力便是南无阿弥陀佛,只有南无阿弥陀佛的帮助,才能获得解脱。南无阿弥陀佛要拯救的都是施主这样罪孽深重之人,一向宗的同道不需要阿弥陀佛来引度,因为我们同道本来就跟随阿弥陀佛同行。”
我早就听说一向宗是清洲恶斗了多年的死敌,不料今儿同时遇到他们两家又在这里对上了。
此时视线渐渐适应轿内光线,我才看清这座竟由十人抬动的罕见大轿布局阔气,里里外外全是堂皇森严的佛符,并且还摆有精致茶器。我咦了一声,低头觑看那些稀有之极的茶具,小声咕哝道:“你那宝贝‘天目茶碗’呢,送人了?”其实问这话时,我早就听说那碗进贡给有乐他哥了,故意提一下,看有何反应。轿中盘坐之人微笑道:“你身上穿的是梅雪斋一门的梅花雪瓣底纹僧衣,头上却连香疤都没点,这算哪门子和尚来着?”
我提指贴近唇边,眨着眼睛小声说:“我没了家,没法出家。就算有人逼我出家,也没家可出。要等有家,才好出家。外边有些坏家伙进犯我家,还纠缠人家。你怎么不在家,却突然跑来他们家?”
轿中盘坐之人闻言一怔,随即凑近瞧了瞧我,讶然道:“记得前次忠重带一小姑娘逃家来我那儿逛,我问为什么逃家,那小女孩儿也爱这样说顺口溜来着,你怎么……”我不由抽泣起来,拭泪道:“忠重被他们杀死了,还侵占了我家,我没家了。他们还要追杀我,就逃出来了,没地方去。”
那次逃家,其实不是我的意思。并且有违我本意,不过为了忠重,我还是陪着他逃了一些天。回来没少挨训,还被罚去远山夫人祠堂那边陪着吃了几天斋,扫扫地什么的。在那边我认真学习了家谱,了解到胜赖这位死于难产或产褥热症的正室远山夫人竟然是有乐和他哥的外甥女,她母亲是信长他妹、有乐他姐。可***夫人生下大膳大夫的孙儿信胜不久便辞世了,这使我深刻了解到生小孩是个很危险的事情,搞不好要死。
由于一起逃家,听说忠重被罚学习他哥的全集这么辛苦,我宁愿学习家谱,要领会他哥的思想其实很不容易。
原因是大膳大夫有点怪,让人受不了。他把自己几乎所有儿子除了义信要留着当嗣以外,全过继去别人家里,连他儿子胜赖也早早过继了。并且玩过继上了瘾似的,兄弟当中除了信亲他们早年就过继了以外,又让他一些年小的弟弟也过继到别人家里,说这样总比守着一个家强,能继承更多家业,得到更多地盘,甚至拥有更多兵力和其它资源。在把信龙过继给别家以后,就连他最小的弟弟也没放过。
就这样,忠重很不习惯地去继承了信龙领地那边属于神官世家的一户豪族,跟随信龙一起去玩了过继。虽然忠重去当继嗣的这是一户好人家,家业很大,长辈们都很好,世代受人尊敬,离东海也近。不过他难以适应这家族里浓厚的神佛气息和繁琐的典仪。每天要学的东西也很多,一天到晚不停歇地做仪式,诸多复杂的祭祀更是家常便饭。
虽然大膳大夫教育他说:“人要学会从小就承担起责任。家族、荣誉、责任,是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说时候一到,重任在肩。而是随时随刻、无时不刻,都要铭记责任在身。”起初忠重觉得担子沉重,日子也过得繁重,比起从前的逍遥,自感不堪其负了,他一时忍不住就带我逃出来,说要回去找他那四处流浪的老父亲。
听说那位奇怪的老爷爷获得石山方面的邀请,要他去本愿寺盘桓些日子。我担心他又到人家庙里搞东搞西,就跟随丈夫来探望他。
元龟元年九月那个秋高气爽的晚上,石山本愿寺内那座据说许多年来从未曾用过的警钟突然响彻黑夜。
当然不是因为我来看老爷爷它才响,而是那天很不巧,霸气十足的有乐他哥索要军费的要求被显如上人拒绝,加上他早就看桀傲难驯的“一向宗”不爽,就派来他麾下有名的铁炮队进攻本愿寺,而石山城内正驻扎着本愿寺家的雇佣兵团,亦即以犀利的铁炮成名的“杂贺众”。有史以来难得一见的铁炮大战开始了。这场称为“日夜天地都震撼惊动的战斗”也拉开了本愿寺家与有乐他家长达十余年的石山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