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进诺和赵陵对望一眼,沉痛地低下了头。李天郎悚然一惊。翻身站了起来,眼前的景象使他目瞪口呆:整个沙漠完全改变了模样。大队避风地坳谷耸立着一座狰狞的沙丘。在周围高低起伏的沙地上,散落着破烂的军械和辎重。零零落落的几十个幸存者。在面目全非地沙地上拼命挖掘,寻找自己的战友。天那,一千两百jīng兵猛将啊!整整一千两百身经百战,九死一生,千锤百炼的大唐悍兵啊!也许世间没有那支军队能够战胜他们,如今却轻易葬身沙海!死得无声无息,尸骨不存!李天郎大张着手臂,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落入眼帘的都是一样的苍凉凄景,他瞪大眼睛,实在不敢相信这一切,十多年的辛劳,在老天爷那里却如敝履,轻轻拂指就烟消云散,飞灰湮灭了!
赵淳之挖掘的手指碰到了柔软的肌肤,他不顾十指已经鲜血淋淋,加快了挖掘的速度。他已经找不到仆固萨尔和马麟,而露出地面地长旄表明这下面埋着人。很快,马锏失去鲜活的脸出现在流沙里,赵淳之伸手探探他的鼻息,颓然坐倒在地。一直到死,马锏都将红sè鸟旗牢牢搂在怀里。赵淳之捶地号啕起来,可是挤不出半点眼泪,他拼命捶打沙地,发出一阵阵刀剑磨砺般地干嚎。
“将军!将军!我们……”赵陵看着发愣的李天郎,伸手要搀扶,却又不敢。
“仓啷!”李天郎突然拔出横刀迎着太阳猛跑上沙丘高处,赵陵和杨进诺骇然跟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李天郎无声地怒吼着,冲着天空高扬起闪亮地横
“呜-----”他用尽浑身力气,将横刀狠狠掷向天空,横刀在天际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李天郎满腔地悲愤和怨恨,“喀嚓”一声直贯入沙土,在阳光下变成远方一个跃动的亮点。
上百颗震天雷群起爆炸地声音仿佛耳边的惊雷,冲天的浓烟和火焰将唐军后军完全吞没了。高高耸立的投石机化着几个巨大的火炬,将河岸照得通亮,浑身火焰的匠兵们惨叫着往怛罗斯河里扑腾。火光中,暴起发难的葛逻禄人跃马扬刀从后军的匠兵营开始,横扫了唐军后路,整个大营都燃烧起来。正在与大食激战的唐军前军见后路被抄,惊惶后撤,中军紧急收拢兵力企图稳住阵脚。但是一切都晚了,已经鏖战一天的唐军在前后夹击之下阵脚大乱,高仙芝纵有惊艳绝才也是回天无术,在混乱的黑夜中,他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阿布.穆斯林jīng心选择的进攻时间和葛逻禄人的内应发挥了决定xìng的作用,它们巨大的合力撕碎了唐军坚不可摧的六花军阵。
阿拉伯重骑和战车对溃退唐军的打击是致命的,数以万计的轻骑隔断了唐军两翼骑兵对步兵的掩护,滚滚挺进的步兵突入缺口,包围了唐军前军。唐军六花中有四朵花完全崩溃了。但是zhōngyāng的牙兵营和虎贲营在这危机关头表现出了令人震骇的镇定,在高仙芝亲自指挥下,他们交叉掩护,且战且退,阻止了大食军队进一步扩大战果,还趁机收拢了两翼败退下来的部分骑兵。
火光映红了怛罗斯河,鲜血染透了河水。
阿拉伯人骠悍的冲锋呐喊使整个怛罗斯为之战栗。黑暗中,数不清唐军士卒孤身奋战,直到身首异处。尽管被冲得七零八落,这些倔强的大唐战士却背靠背拼死作战。刀枪断了,箭囊空了,就用拳头!用牙齿!占尽上风的阿拉伯人实在不能理解这些唐人为什么明知失败还要做无谓的战斗。除了迟滞安拉军队进军地步伐,让自己死得更快。这些垂死挣扎根本就是毫无意义。但这些冥顽不化的撒旦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在血泊中战斗到死,说什么也不弃械投降。被殊死抵抗激怒的阿拉伯战士毫不留情地粉碎唐人地挣扎,于是,唐人团聚的抵抗被阿拉伯铁骑地洪流一个个吞噬了,熊熊的烈火烧光了怛罗斯河岸最后的灌木。
阿布.穆斯林悠然抖着坐骑的缰绳。在铁骑护卫下缓缓向前。战马小心地在密布尸体的地面落下蹄子,扔在地下地火把劈啪燃烧。
“埃米尔!万能的真主啊,我们胜了!大获全胜!”齐雅德因空前的胜利而兴奋得几乎发狂,他劫后余生的儿子奥查尔紧跟在他后面,“请允许我追击敌人,把他们斩尽杀绝,让他们永远记住穆斯林的厉害!”
“高仙芝死了吗?”阿布.穆斯林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不知道,埃米尔,不过有数千唐人突破了我们的包围。正往东退却,要是高仙芝还活着,应该在里面。”齐雅德将佩刀拔出刀鞘。“请埃米尔将最后的荣誉赐予我!”
“够啦,够啦。你的荣誉够多了!”阿布.穆斯林斜瞥了一眼身边地伯克尔。“让点给年轻人吧,伯克尔。交给你三千勇士,连同骑马的突骑施人,一起去追击塔特人吧。那个高仙芝,还有那个神乎其神的雅罗珊李,能捉活地更好,没活的死地也行!”听到这席话,伯克尔差点被巨大地幸福所击倒,感谢真主,感谢埃米尔,自己辛苦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等来了这名垂青史地一天!
“埃米尔,请让我也去吧!我要用唐人的血洗刷我的耻辱!”奥查尔急切地叫了起来,“请您无论如何答应我!”
“好,去吧,年轻的雄狮!把唐人的脑袋都给我收割了来!”阿布.穆斯林欢畅地大笑起来,但他的笑声却因一枝凶狠孤傲的弩箭嘎然而止,好险!那枝箭掠过伯克尔肩膀,在周围众人的惊呼声中擦着阿布.穆斯林的脸颊飞过,锋利“鬼牙”的寒光一闪而过,带着尊贵埃米尔脸上的几缕血丝飕地消失在黑暗中。
尸体堆里突然跳出一个浑身是血的黑影,他怒吼着把弓弩往地下一砸,拾起一把几rì来令所有阿拉伯战士都闻之sè变的那种长柄砍刀,不要命地向阿布.穆斯林猛冲过来,全然不顾他周围密密匝匝的卫兵。又惊又怒的阿拉伯卫兵们一拥而上,一把锋利的施西利弯刀最先抹过踉跄前行的唐人脖子,几乎立即将他的脑袋砍飞起来。但是无头的躯体脚步不停,仍旧举着砍刀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紧接着不是一枝,而是很多枝重骑兵的长矛同时戳中他,既有在前面的骑手在马上搠将出去的,也有后面的骑手投掷而出的,疯狂的躯体终于停下了脚步,带着满身的长矛颓然倒地。几乎与此同时,无数的刀剑齐下,眨眼工夫便将唐人砍成了碎块。“是个回纥野狗,埃米尔,”卫队长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惊魂未定还是余怒未消,“不过他现在再也没法咬人了!”剽野团押官浑拓的头颅被切了下来,挑在了一位阿拉伯骑士的长矛上。后怕的卫兵们还不放心,将视力所及范围内所有唐人服饰的尸身都刀砍枪戳,仿佛还会有人从地狱门槛冲上来拼命。
阿布.穆斯林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低头看看满地的尸体,摇了摇头,挥手道:“还等什么,快去追啊!”
三万番汉jīng锐,仅有四千人逃出生天。这是安西四镇十年来首尝败绩,也是最为惨重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