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李天郎正在营中与悟明一起饮茶。
和四年前比起来,悟明老练了许多,看来数年艰苦的磨砺使他真正体悟到了不少佛学至理。但西域的风霜雪雨在苍老他年少肌肤的同时,也吹散了他当初西行取经时的风发意气。
四年的跋涉使他的足迹遍布西域,最远他走到了大食呼罗珊的首府木鹿城,亲眼目睹了伊斯兰教的兴盛和药杀水、乌浒水流域的伊斯兰化。原来信奉佛祖的河中诸国人等纷纷皈依了安拉,即使是对大食最为抗拒的拔汗那和撒马尔罕,也仅仅抱怨苛税太重而已。即使是这种苛税,对穆斯林也是全免的。因此,一心想学习玄奘大师的悟明很快意识到,他贬称为“大食法”的伊斯兰教在河中已是如rì中天,那些在他看来中了异教心魔的百姓已经不可救药地沦落了。他不可能再在这里得到玄奘大师西行取经时遇到的拥戴和信仰,甚至不敢轻易暴露自己沙门的身份!如此恶情,除非出现重大转机,河中诸国将彻底抛弃佛祖。
但是,如果有这种转机呢?
比如。高大将军麾下的王师将大食人赶出了河中?
听说北庭节度使王正见收复碎叶后,头一件事就是立刻恢复了该地地佛寺。高大将军应该也会怎么做吧,至少。他是不会乐意看到昭武诸国纷纷落入安拉之手的。
但如此转机必以鲜血铺就,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怎可因宣教而致使苍生遭难,生灵涂炭?
矛盾重重的悟明和心事重重地李天郎各自品着酽茶,互相说些经历逸事,舒缓心中的愁闷。
营门隐隐传来虞侯军士地喝问。那是伯克尔的使团正通过侧戎军营盘前去高仙芝的中军大帐。李天郎从悟明嘴里知道,名震河中的大食将军阿布.穆斯林已率领一万生力军从木鹿城赶到了距怛罗斯不过十来里的小镇阿克拉克荷,与先期到达地四万伊斯兰军和五万昭武九姓军队汇合。联系到今rì平静的战事,李天郎不难揣测出对方主帅已经易人。昨rì那个损兵折将的齐雅德.伊本.萨里懵里懵懂硬攻怛罗斯,正中高大将军下怀,自然吃了大亏。对方人数占优,不这样消耗对方兵力,挫其锐气,rì后的战斗必然多添一份凶险。算上前rì初战。昭武九姓军队连败两阵,损失极为惨重,他们的态度必将摇摆。听说岑参已经写好了动摇军心的诏书,很快就会送到昔rì那些自称大唐都督、刺史的九姓胡人那里。但是。对于顽强的大食军队。这招不会有什么作用,李天郎预感到。又一场敌众我寡的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有没有想过如果本将军战殁于初阵,后果将会如何?”在押下大食俘虏后,高仙芝留住了李天郎,突然没头没脑地如此质问。当时李天郎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高仙芝诡异地微笑着,紧紧盯住李天郎地眼睛,“你要是晚来一会,本使必死无疑!本使即死,大军失帅,惟班师也,而贼新败,量也无力追我,双方就此罢兵岂不正和汝意?”
李天郎完全愕然,高仙芝是何用意?
“如若此,吾之亡与你全无干系,就算有些干系,以你李天郎之智,量可脱得一干二净-----大将军肆意涉险,虽急救而不得,呵呵?……那么,一切皆止矣!”高仙芝身体往后一靠,轻松地笑了起来。
“大将军说笑了,”李天郎被迫绞尽脑汁应付这艰难的对话,“安西大唐军中,以将军为首,首之安危,系之万千将士,天郎不过尽本份而已。那rì凶险之情势,只要是大唐将士,敢不决死向前?大将军化险为夷,也非天郎人力所能,全靠将军决断与天意耳!”
“哦?”高仙芝冲着局促不安的李天郎,再次泛出笑意……
“将军难道忘了天子旨意?”李天郎深吸一口气,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四个字,“埋骨葱岭高仙芝骤然敛了笑容,更加专注地盯着李天郎。李天郎迎着他地目光,缓声道:“天郎命已定,惟迟早而已,然将军非也……”
高仙芝听完此番话的神情,至今仍在李天郎脑海里反复闪现。
难道自己真地没有一丝犹豫,任高仙芝命丧敌手地犹豫?正如高仙芝自己所说,他要死了,“一切皆止”。李天郎喝口茶,皱紧了眉头,使劲回忆,好象真的犹豫过!
除了五万金迪纳尔,伯克尔还带来了阿布.穆斯林给高仙芝地亲笔信。一向高傲的阿布.穆斯林在信中的言辞非常恳切,他首先对唐军按伊斯兰风俗土葬大食阵亡将士表示了谢意,称这是极有骑士风度的高尚行为。同时也高度赞扬了唐军战士的勇猛善战,坦率地承认失去怛罗斯城和前锋的败绩是技不如人。“我们知道秦帝国(阿拉伯人时常称唐为秦帝国)哈里发的将军都是仁义豪爽的,因此,我以一个战士的身份,恳请高将军同意以五万迪尔汗赎回我被俘的穆斯林兄弟。因为穆斯林严格地饮食禁忌,我想那些可怜的俘虏肯定几天水米未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