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先请监军边令诚坐下,然后一扬手,鼓声和欢呼声立刻嘎然而止。然后他威严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帐下众将随着他的目光自动分列两厢,这时高仙芝才很舒服地在高台上的太师椅上坐下,鸟瞰着临时校场。唐军衣甲鲜明,旌旗蔽野,军容极为雄壮,和衣冠褴褛,委琐呆滞的降俘们形成鲜明对照。
袁德干得不错,工兵们连夜赶造的观礼台令人非常满意。高仙芝习惯xìng地细眯着眼,再次扫视着他所掌控的一切,对,千真万确,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大帅,开始吧?”边令诚饶有兴致地观望着校场四周支起的十几口大锅,有士兵正在往锅下添柴,锅里装满沸油,那是从连云堡城头搬下来的。还有原本围城挖掘的壕沟,昨晚已叫俘虏们自己重新加深加阔,埋几千人没有问题。
“监军大人出的好主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高仙芝微笑着对边令诚说,“既灭敌威风,又鼓我士气!好!吐蕃人会永远记得我大唐的威仪的!”
“哈哈!哈哈!点火!点火!”边令诚听得夸奖yù发来劲,象鸭子一样咯咯笑个不停,每个听到他不男不女的笑声人无不感到毛骨悚然,这个太监有三个爱好:钱财、jiān计和酷刑。对他来讲,今天又是一个难得的快感时分。
油锅的火苗腾然而起,空气中一股窒息的气味开始凝结,预感到末rì的来临,小勃律士兵和吐蕃士兵中有的开始以各自的方式祈祷告别,有的呆呆站立,有的视死如归,有的乱哭乱叫。边令诚咯咯的笑声在校场回荡:“把乱嚷嚷的先宰了!”
大刀嚓嚓,一阵惨叫声后,没有了哭喊。
兴奋的边令诚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跑到台边细细观赏。“小勃律人既然那么喜欢拿油泼人,那他们就下油锅吧!咯咯,吐蕃人喜欢填坑,那他们自己就去填吧!”高仙芝手捋胡须,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热闹的场面,频频点头。
李天郎实在按捺不住了,他迈步出列,身边的张达恭再也抓不住,只有为他捏把汗。李天郎躬身行礼,大声说:“大帅!监军大人!且听末将一言!”
“大胆!”正在兴头上的边令诚尖声怒喝,“李天郎,谁又叫你出言的!”
“大人!末将认为虐杀降俘断不可取!”李天郎挺胸直谏,“我大唐巍巍天朝,礼仪之邦,如此做法,一则令西域各国齿冷,二则激残敌死战,实得不偿失!”
“住口!住口!”边令诚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李天郎大骂,“边夷降将,毛芥小吏,敢对我大唐说三道四,你想死吗!来人那!拿下!”
高仙芝摆摆手,示意卫士且慢动手,他探出身子,皱着眉头问道:“李校尉,你想犯上吗?”边令诚“边夷降将”的说法刺激了高仙芝心灵深处的某处疮疤,谁都知道,他的先辈在大唐东征高丽时兵败被俘,后才效于唐朝,也是“边夷降将”。
“不然,请大帅、监军明鉴,我大唐雄师西征小勃律,是为悍我大唐之土,宣我大唐威仪,清小勃律之叛逆,灭吐蕃之贼犯,师出有名,故我军士气高涨,气势如虹,西域诸国皆鼎力相助。如仅为泄愤而杀俘,实为道义所不容,难免有损军心民心,与我天朝正义之师之名相悖…….,”众将中有人点头,李天郎不管边令诚恼怒变sè,继续朗朗而谈,“小勃律自王没谨忙以来,得我大唐封号,岁岁进献方物,可谓小勃律之土也为大唐之土,小勃律之民也即大唐之民,何忍屠戮?且今其王被吐蕃所迫,不得已逆我大唐,其罪另诛,然小勃律为我大唐西门,王师东退,尚仗小勃律设军为我镇关,今杀降俘,必失民心,且激其rì益勾结吐蕃,与我大唐离心离德,后患无穷!望大帅三思!”
“混帐东西!”边令诚暴跳如雷,“还敢口出狂言,拿下!拿下!”
左右牙兵将李天郎抓住,李天郎巍然不动,眼睛直看向端坐太师椅的高仙芝。
李嗣业干咳一声,站出来说道:“监军大人息怒,李校尉虽出言些许忤逆,但所言也不无道理,这个,干脆饶过小勃律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让他们随军为奴,或付赎金吧!”
“是啊!太宗皇帝东征高丽,血战俘敌必予以厚待释之,先有破百严城后,将所降获之男女及战卒万余人,悉以蔚谕,赐食、赐帛、给粮仗、任其所往;后有安市会战后,将所获大将之下诸酋长三千余人,授以戎秩,士卒则皆跟从,使还平壤。此有其后我朝诸将东征时,高丽将士在其国家‘降敌者死’之严刑下,犹相率而降者甚多,其高明之策破其士气,顺其民心,收其逆意,大帅监军何不仿效先帝?”岑参小心翼翼地为李天郎打圆场。
“为奴赎金皆由监军大人负责,如何?”高仙芝显然同意了,为安抚边令诚,开出了条件。
“哼!”边令诚拂袖回到座位,翻着白眼道,“大帅仁慈,我有何话说!但这个小校尉狂妄犯上,不施惩戒难以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