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人不解的目光和敌对势力的声讨中,柳言长的“变法”仍稳步推进,但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一日,杨婵在听他咳地似要将肝肺都吐出时,终于按耐不住,去了趟地府。
因是司法天神亲妹,地府判官待她客气,杨婵随便寻了个由头说要查看生死簿时,判官也未生疑。杨婵于生死簿中寻到柳言长的姓名,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到,九江人氏柳言长,于二十有六时离世,且非是病亡榻上,而是病死在狱中。
杨婵为此忧心,柳言长见她终日愁眉不展,问她是何缘故,杨婵静了静,道:“……你这身体,怎就调理不好呢?”
柳言长不在意地笑笑,“这些年各式补药皆吃过,都没有用,应是天意吧。我六岁那年大病,被一道士给救了,但他救我时却也说过,我虽熬过了这一关,但此生终究活不过二十七。”
“……所以这些年来,你为了早日上位变法,不择手段,为新法迅速推行,行事也颇为激进……可你做了这么多,天下人并不明白,都在骂你……”
“骂名算不得什么,至少……你懂我,不是吗”,烛火恹恹欲熄,柳言长一边挑亮,一边道,“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只希望能在死前,将事情做完。”
杨婵发愣地盯着那跳动的烛火看,柳言长见她这样,宽慰道:“不必伤怀,你们精怪寿命长久,你我相识的时光,于你,应只是短暂一梦,或许我来生会转世成一只雀鸟,飞到你的枝叶上,到时候你可不要嫌我呱唧呱唧叫得难听。”
柳言长说得风趣,杨婵不由嗤地笑出声来,可展颜片刻,那笑意就慢慢僵在了唇角,如凝寒霜。
弘正十年冬,朝野震荡,丞相柳言长被以“欺君谋反”罪下狱,入狱时,柳言长已病入膏肓,十几日未能面圣理政,消息传出,大半天下人拍手称快。
天牢本就幽暗无比,又因冬日,更是冰寒刺骨,柳言长伏在草席上,望着上首那方正的一寸天光,止不住地咬牙轻颤时,一黄裙女子走近,紧接着一股融融暖意包围了他。
“你……”柳言长挣扎着起身,“你怎么能来这里?”入狱之前,他曾想折枝梅花带走,在梅香中静静离世,但最终,还是没有如此做,他一介凡夫俗子,于她,终究只是漫长生命中的匆匆过客罢了,她的生命还很久远,应尽快将他忘记,无忧无虑地去看春月秋风,去等待遇到更好的人。
杨婵看他连起身这一动作,都动得如此艰难,眼中俱是心疼,“……值得吗?”
“变法可曾停下?”
“帝令,诛柳相平人心,而不变其法。”
柳言长唇际勾起虚弱的笑意,“如此,便值得了。”
杨婵千余年来看遍人间兴衰,道:“朝代更迭、国家兴衰,乃是天道常理,轮回往复不停,便是你今日不变法,它也未必会立刻衰落,便是你今日变法,也许过上几十年,它还是要灭亡,为何如此执着?要拼尽一生去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