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浮在水中,难免被水流带得摇晃不定,颈上的绳圈也一次次扯紧,几乎令他窒息。伤处麻绳上的毛剌刮擦着血肉,便如万蚁乱噬一般。玄水呛入腹里,腹内也冷得似要结冰,反而让头脑分外清醒,清醒得连最轻微的疼痛也无法漏去。
此后,玄水每天都会退去一次,方便小鬼将他从铁架上移下。李靖若来,便拖去刑室,不来,阎罗省事,施法后,让小鬼引着幻相,直接来狱中行刑,刑毕再挂回架上。杨戬也懒得睁眼去看,只听着幻相说话,模糊留下些印象。
指根关节是老四来的吧?空暇时,他偶尔也会回忆一下。第二指节处是老六,第一指节是龙八又来的。十指用夹棍已夹得粉碎,腿骨也已断了几处,若再动刑,却让这些幻相往哪处下手?他带了一丝嘲讽地想。
但无论是谁,那种憎恨都是一样的,而这样的日子,又什么时候才会是个尽头呢?与独臂人战后,他是真的要走了,去一个无亲无故,连自己也不存在的世界,那样的地方,才是最适合他的。
三圣母陪着哥哥,日日伏在铁架边,靠沉香的扶持才不至沉入水底。但沉香的手,也在止不住地颤抖着,每天的情形,象走马灯般地在眼前晃动。他的泪水喷涌而出,从心底迸出一声悲嘶:“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狱……这是地狱没有错。可是,舅舅的地狱呢?就凭这阎罗?是亲人,是亲人!伤舅舅最深的地狱,从来,从来都只在我们这些亲人的心中……”
但他不能说出来,自看着自己的狠辣之后,他就再不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守护,他已明了这两个字是如何的沉重。“舅舅,我不会让你失望,你要守护的,我会帮你继续下去——无论有多苦,有多难,我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舅舅!”
他默默对自己重复着,于是口中,只能说出完全不同的话来:“娘,不要这样……有因必有果。舅舅这几千年来,做错了太多的事。果报,他受的是他应受的果报,我们没有办法帮他。以后,回去之后,我们好好照顾他,还可以帮他多行一些善事,抵消他的罪孽……娘,相信我,舅舅不会有事,我们将来,将来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第十一卷空里悲欣第一章此亦怜才意
第十三日上,李靖没有过来,照例由小鬼将幻相引到黑水狱来。众人最近已然明白,阎罗倒不全是躲懒,只不过胆量有限,怕事泄后代人受过,所以李靖不在时,便尽量避免到场,免得落下话柄。反正纯阴法力耗尽,幻相就会缩成丝囊,自行飞回七星轮盘,原也不必他寸步不离地看着。
这次的幻相又是三圣母,温柔地倚近哥哥站着,伸出手指,剜入他肩上的血洞,用力通了过去。杨戬身子微微一颤,似感觉到了来的是谁,数日来第一次艰难地撑开双目,看向三妹纯真得意的笑脸。
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终还是无力说出,但他的心中,已比狱中的玄水更加冰冷。三妹的眼里,仍是连一点点怜悯都没有。是啊,那只是幻相,但是,她体现出来的,不也是她内心最深的欲望?三千年的兄妹之情,一次的严厉,就被永远地葬送了去。
一厢情愿……三千年里的付出,原来都只是一厢情愿的执着,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给自己这个二哥,留下过一席之地……
三圣母伏在刑架上放声痛哭。她听不清二哥想说什么,更不明白自己的内心里,到底还隐藏着怎么样的恶毒。自己一直恨着他的薄情,可自己呢?念力是最不会隐瞒自己心底欲望的,如果自己记得二哥的好,稍稍将他放在心上,又怎会如此的狠心,在隐蔽的欲望角落里,将折磨他视作了无比的快乐?
“二哥,不是这样的,不是!”她无力地为自己辩解着,“我知道错了,不会,再不会了。你那个不懂事的妹妹,再不会去伤害你,将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应该的给予。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要接你回华山养伤,我要弥补我做过的一切。我们还是兄妹不是么,二哥……”
“还要做什么呢,二哥。”幻相也在说话,盯着杨戬的眼睛,带着顽皮的笑,轻轻地道,“知道吗,二哥,在华山下的日子里,我最恨你的眼神,是那么的冷酷无情……那时,我常常会想,你的双眼,会不会和你的心一样的冰冷?”
三圣母神色越来越恐惧,幻相的话,让她想起了曾有过的一个残忍念头。“不……”她大声叫了起来,却只能绝望地看着,看幻相轻轻抬起手指,按在了二哥的左目之上。
一阵阵的压痛袭来,杨戬却只安静地看着三妹的幻相,似想将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地印入脑中。“剜去了双眼又如何呢?残破不堪的身体,这样艰难的生存,还有什么是不忍失去的?只是莲儿,唯一的不甘,就是二哥再不能多看你一眼了……”他模糊地想着,头昏沉得厉害,却唯独不再伤心。
而幻相依然在笑,温柔而又亲近,软语说道:“真的很有趣呢,二哥。都说心与眼相连,你的心,不是一惯冰封似地肃杀么?可为什么,你的眼却是如此的温暖?”
疼痛对他而言,早算不了什么,反而,令他自嘲般地苦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