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青崖子一样,侃侃道人也认为,这个叫大史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那种疯已经深入骨髓和神经,若要给这种疯下一个定义,就是热忱到了极致——对于造反、对于斗争的极端狂热。
那种狂热,不但可以摧毁自己,也能对周围的人,造成难以逆转的影响。
据侃侃道人回忆,当初他之所以戴上红袖章,也不是真的想要去闹革命,他是组织派到造反派里的眼线,一方面监视造反派的行动,另一方面,也为了保护那些被红卫兵抓住的同道。
在加入那张革命洪流中之前,周侃侃以为自己的心智足够坚定,无论从哪个方向想,他都不可能被那些冲昏头脑的傻子影响,更不可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可惜他错了,因为他遇到了大史。
至于他是怎么遇到大史,又是怎么被大史改造,成为一个忠实的造反派,周侃侃没有提及,他只是说,在和大史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他竟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宗门,在心底里,认为自己就是一个为害人间的牛鬼蛇神。
他也变得如大史一样狂热,他以为,这种狂热就是他的本性,但在狂热之余,周侃侃心中的那份恐惧保护了他,他见过大史对待“罪人”的残酷手段,而心中的恐惧也让他不敢告诉大史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样的欺瞒使他感到罪恶,而为了弥补罪恶,他成了大史最忠实的拥护者。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但当年的周侃侃已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但周侃侃陷入泥潭的时间只有十几年,大史却耗尽一生,也没能从那个泥潭里走出来。
在那个最为特殊的十年里,大史将穷凶极恶当做了自己的底线,他喜欢血,喜欢看着叛徒们像清理垃圾一样被清理出这个世界,在这条老路上,他发起了无数次大规模的武斗,大史就像一个修罗,只有无止境的战斗和对抗,才是他人生的全部。
可大史没有想到,77年的那场拨乱反正,竟然结束了他的整个生命,他还活着,但街头巷尾的大字报不见了,挥洒在武斗场上的鲜血不见了,这样的生命对于他来说,就如同已经彻底被终结。
从77年到80年间,他曾向中央写过无数封信,希望能重启大革命时代,可这样一个疯子,在文明已经回归的时代,也只能被当成疯子。不出意外地,大史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可他还是不停地写信,即便没一封信最后都只能石沉大海。
可大史不甘心,80年三月的一天,他杀死了医院里的几个护工和医生,趁夜翻墙出逃,带着和他同在病院里治疗的周侃侃一起回到了枝湾南路。
这天晚上,他做出了此生最为疯狂的举动——掘尸。
周侃侃说,文革年间,因为枝湾南路上总是有大规模武斗,死伤太多,大史不让死者家属将尸体接走,而是在路西的位置开辟了一片坟场,将死去的人全部埋在了那里。
80年3月的那个晚上,大史带着周侃侃重回枝湾南路,就是为了寻找这些被他亲手葬送的生命,他相信,他的狂热能够给予这些尸体新的生命,他要借着这些重生的战友,在枝湾路上发起最后一场武斗,并决意在这最后的战斗中,终结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