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薇自称出身于弭秣贺城的“贵人”阶层。但她这所谓的贵人,在康朱皮看来也就是一般通过的城邦公民,由诸神赋予城邦,再由城邦赋予他们的权利很多,比如贵人成年后就能分得城邦的土地,所有权也一并分给贵人们,而再富有的粟特商人和再有名的赭羯武士也因为没有流着“贵人”的血,也就只能租贵人的地。没有土地,意味着不能从事“高尚”的农夫事业,更不能兴建圣火坛当祭司,还得借贵人的家火坛祭神,靠祭司主持仪式。
但是,城邦授予的权利和实际获得的利益还是两码事,除了高高在上的那几个大家族可以靠出租土地过得很滋润外,底层的贵人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自耕农生活,收成不好时就得去城邦公库里领取救济粮。
像米薇父母那种不甘靠种地和主持宗教仪式养活自己的人,也就学着律法中等级低他们一等的商人样子,备好金银器、胡椒、麝香、石蜜、璧琉璃、亚麻布等特产,甚至还有作为奴隶出售的舞女和魔术师和准备在新土地上定居的贫困农夫,牵
着骆驼,全家上阵,翻过高耸入云的葱岭,穿越浩瀚流沙,去东方的秦尼斯坦,在那出产丝绸等无尽财富的土地和比河中任何一座粟特城市都宏伟十倍甚至百倍的塞拉那加城(粟特语:洛阳Saranga),无数粟特人相信存在一夜发达的良机。
但良机与危险并存,米薇的父母显然获得的是后者,他们的商队途径鄯善国的时候,被安归迦大王和贵霜军侯黎贝耶盘剥的很惨,又被孙波羌夺了不少财物。米薇她爸想要回本,就在凉州金城郡找当地的粟特头领那耐·万达克借了一大笔足额斯塔特银币的高利贷,足够换回一石上好胡椒和十五包麝香,这才继续东行,一路抵达了晋朝粟特人的最东据点邺城,米薇记得当时还是太康七年。
接下来米薇的父亲把贷来的钱也赔光了,家族的商业伙伴那奈德连夜不辞而别,他们一家四个人在邺城陷入困顿,米薇的父亲一病不起,最后变成了纳骨瓮里的一捧灰。
而债务就落在米薇母亲身上,因为卖光了所有货物后也还不起,邺城的粟特管理者,也就是萨宝与晋朝官员讨论后,决定把米薇和她的母亲和弟弟三个人卖为奴婢,以所得充抵债资。
巧的是,康朱皮的父亲正和郡里的羯人商队一起在邺城卖货,家中只有一个独子的他就买得了米薇的母亲,顺带心一软也带走了两个孩子。
这也是为什么康朱皮和米薇没血缘关系,都不是一个民族,但康朱皮叫起米薇姐姐来“肆无忌惮”的原因。
再后来,康朱皮的印象里,米薇的母亲,自己的便宜阿姨也是个“有法力”的“神婆”,通晓农业历法和天气预报(占星术),心理学(算命),哺乳动物骨骼燃烧技巧(用骨头占卜)还有算术,故在乡里一时小有名气,十里八乡的羯人乡亲都跑到村里找“大女巫”算命占卜,给康朱皮家带来不少好处,故爹干脆免了她的奴婢身份。
不过,现在他们都不在此世了,只剩下康朱皮和米薇姐弟三个人。
两人很快吃完饭,康朱皮把今天的事情简要一说,米薇眉头一皱:
“你是想聚拢羯人乡亲做大事,然后让我卜个大吉之兆?”
康朱皮点点头,把碗在水里清洗了下:
“没错,无论是我们各村自保还是出去和乔伏利度干架,人不能散在各自的村里,得聚起来。”
“好了,我明白了,”米薇点了点头:“不耽误时候了,这事交给我去准备,其他的事你自己做就好,你再带两块饼给米射勿当晚饭。一会胡天那见。”
康朱皮揣了两块麦饼,掰了一个角扔给可怜巴巴的小猪瓦沙甘,便离开了院子,先到村口外喊上了米射勿、康乃希和汉人小孩石燕,给两个小子一人塞了块饼,嘱咐他们去自己家休息,又带着那些围着马匹看热闹的村民,一起到胡天那“聊天”。
众人顺着紧巴的村道涌到了“胡天神”那里,说白了,这里便是东河沟村里的晒谷场,也是少有的块平坦开阔的地方。晒谷场的一头隆起个低矮的土丘,上面栽了颗高大的榆树,树枝上挂着好些褪色写满符咒的淡红布条,这便是村里汉人祭社神的地方。土丘正对的另一头矗立着块大石雕,手法极其粗糙,就是在个一米左右的立石上刻出两个圆圈当眼睛,再把眼睛下面铲掉两块,中间留下高高的“鼻梁”,再下面干脆是用石头划出几条粗犷的线条,勾出嘴巴、下巴和双手,那双手居然还没指头!
这便是所谓的“胡天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