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勒望向直属长官的军旗,大阵还没有下达进攻的指令,他只能无奈地喝令,让部下盘腿而坐,休息待命,等待进攻的鼓点。几名心腹同时用吐火罗语、粟特语、羯语、匈奴话甚至汉语下令,这才尽快完成了指令,而旁边几队杂胡则明显更笨拙,反应更迟钝,好一会才坐下,阵型也有些杂乱。
部众里的核心——上党武乡羯胡的数量还是太少了,康勒在内心不止一次地抱怨道。刘渊给他招募杂胡充军的特权,一开始康勒的确大喜过望,准备广纳人手壮大自己,而由于附晋的羯胡多分布在太原、上党,又氏族离散,康勒一一寻觅起来麻烦,便“不拘一格”,凡是长得像自己同类,身强力壮的流浪胡人,不管来自何方,便一概拉入麾下。后来他就发现虽然长得类似,语言却多不通,指挥起来很是难受。
以前康朱皮部大能统一讲上党土话,汉胡都能听懂。现在康勒手下有大月氏人,有粟特人,有龟兹、于阗、焉耆、疏勒等西域胡,有南匈奴别部,甚至还有不知从哪跑来的身毒人,压根就没有统一的语言。
想统一用羯语吧,康勒就发现羯语里有很多重要的词根本没有,他平常为了表述这些词都得用汉话或者匈奴话,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慢慢来。
只听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声音传来,康勒扭头望见军司马夔安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表情极度虔诚。
“......我见是利,故说此言。若有众生,闻是说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
听不懂的梵语《阿弥陀经》传进康勒耳中,令他不由得又打量这个黝黑皮肤,眼睛硕大,念经不止的天竺人。夔安自称祖籍天竺毗荼国,还是什么“乔普拉贾提”,也就是贵种。他作为保护僧侣团的护卫远来晋地“弘扬浮屠法”,却遭了变故,最终沦落为奴婢。
夔安身材高大,精明强干,很得康勒的欢喜。只是他什么都好,就是过于信奉那个被称为浮屠佛的胡神,每天都要念经祈祷,比康勒对胡天神的崇拜要虔诚许多。
他还经常向同袍们推销佛法,宣传虔诚者死后就能转生净土,已经有不少羯胡在
崇拜圣火坛、胡天神、阿胡拉与密特拉的同时,也会向夔安手刻的“浮屠像”敬拜。
康勒也颇为心动,夔安描绘的“阿弥陀净土”地旷土沃,气候温和适中,人往生此国,皆英俊聪慧,长生不老,想吃什么,想学什么,想用什么,都随心而致,无灾无难,无病无疾,比羯胡所信奉的野生祆教描绘的彼岸世界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而且往生净土条件极其简单,只需跟着夔安一样每天疯狂复读佛号,就能成功,不用缴纳祭品,不用恪守繁杂隐晦的仪轨,更不用按米薇大巫强调的那样“虔诚”,比如一天敬拜五一次太阳和圣火。
“如果这次不测,胡天啊,但愿你的国与浮屠的土一样美好。”康勒亦在心中祈祷,因为他对这次战役,并不是很有信心。
前线传来的流言极其不利,据退下来的匈奴兵说,拓跋氏骑兵十分悍勇,即便在陡峭的山坡上骑马,那也是如履平地,纵横驰骋,左右开弓,箭无虚发。很多匈奴人已经习惯了农耕的生活,骑射技艺早已荒废,只能选择步战,便被鲜卑骑兵压制的很惨。
“我跟你们讲,那些索头骑兵,厉害的很!悬崖上都能骑马,比山羊都灵活,比风都快,射出的箭比暴雨都密,而且太准了,说射左眼,就不射右眼,再精锐的匈奴兵都不是对手!”
杂胡有不少不懂纪律的人正大肆议论流言,军心不稳到刘渊不得不派亲信入各阵弹压,杀了好些人示众。
康勒跟康朱皮学习了许久,言传身教,对于纪律的重要性有深刻的体会,他约束士卒,保持明面上的稳定。同时帮着建威将军搞宣传,说什么在建威将军还有诸位内附的匈奴都督的号召下,五日之内便汇集了五部匈奴的一万余步骑,另有赤沙、大水、塞尼、黑难诸部,乃至白部鲜卑、铁弗匈奴等并州内附胡虏羌狄都已调兵遣将来此处迎敌,兵戎之盛,十年以来未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