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从大总管赖二骂起,接着更骂主子,“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从贾蓉到贾珍再到贾敬一路骂上去,字字见血。
脂批云:“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惊心骇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一血珠。”这就上升为对家族悲剧的忧愤感伤。
后头抄家之时,焦大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
由此可见,他的个人悲剧也同贾府的家族悲剧由此可见紧密相连。
见到了这样的人物,贾蓉岂能掉以轻心?书中描写和批语尚且如此,如今见了真人,自然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的。
“焦大爷,我来看你了。”贾蓉先敲了敲门,随后才推开了门。
“是蓉哥儿罢?咳咳快进来快进来,外边冷呢。”焦大此时正喝着贾蓉托人来调配好送来的鹿茸酒,虽然滋味不如之前喝过的那些烈酒,有些微微泛苦,但他还是坚持喝了下去,总归是让自己恢复了几分元气。
这段时间,贾蓉总抽空送些东西来给他,宁国府虽然封园闭户了,但焦大这个伺候了宁府三代子孙老仆人,贾蓉可一直没有忘记他,当初还教了自己几招呢,最关键的是,焦大可能知道一些宁府过去的阴私事,既然要摆脱义忠亲王一派的桎梏,全心全意为当今天家服务,那么有些陈年旧事就不得不翻出来看看了,这也是贾蓉来得勤的目的所在。
原本他是觉得,宁国府里再不会有人醒悟过来的,却没想到,贾蓉这个正房嫡孙居然能看出宁府真正的内部问题来,而且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粗暴地斩断了和义忠亲王一派的所有联系,一心一意为天家效忠,每每想到这里时,焦大都很想畅快地仰天大笑,这真是老天开眼了呀!太爷您后继有人呐!
事实上,宁国府自贾敬这一辈起,就开始跟义忠亲王一派勾勾搭搭了,这事情,焦大也是知道点风声的。
“焦大爷,您近来可好些了?”贾蓉身后跟着几个长随,每人手里提着些礼品,有产自东海的海参鲜鱼,北地上好的貂皮和狐裘,江南的绸缎乃至湖广的水产等等等等
“托你的福,如今可是大好了,你瞧,我都能下地干活啦。”焦大看着贾蓉,心中有些欣慰。
宁府的家私虽被抄没,但总归有些田庄还在,贾蓉便安排了焦大做了其中一个庄头,十亩地两头耕牛,好酒好肉管够,日子倒也过得快活,但毕竟还是年龄大了,偶尔也有病倒的时候,贾蓉自然也要亲自来看看老人家,像这样为宁府着想的老人家,整部书里也就这么一位,明知道已经烂成那样了,却还是勇跃地站出来揭发真相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你这次来,又是来听老头子我讲故事的罢?”
“自然,上回您讲到天定十七年,老国公爷在密云山大捷的故事,这回,该讲太宗朝的故事了罢?”贾蓉搓了搓手。
“哈哈哈哈你这小娃娃,老头子就知道你心里不踏实,想听些先祖们的故事压压惊呢。”焦大哈哈一笑,这一刻,他的精气神陡然之间变得无比通透,似乎又重新成为了当年跟随贾演四处南征北战不离左右的荣耀亲随,而不是如今的耄耋老者。
所以,贾蓉也希望这位老人家能够多跟自己讲一些以前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尤其是太祖太宗朝和世祖朝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焦大本身就是一个“活化石”,他经历了几个天家时代的变迁和磨难,对贾府近二十年内的变化那是了然于胸的,所以想了解过去的贾府是个什么模样,找焦大那是最靠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