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想一开始愣没认出他是谁,这小子在军报是出了名的报草,自己长得帅也特喜欢打扮,向来以浊世佳公子自居。可他现在一身的泥水,裤腿也挽到了膝上,小腿上粘的都是泥巴,解放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向油光水滑的头发,早就被泥浆裹成了一绺绺的。
等进了帐篷,连寒暄都免了,军报第二把手立刻给两个人分派了任务。老周是男人,被派去跟报草一起跟部队采访。现在有大概两千人驻扎在坝上,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以防止管涌,溃坝出现。
叶想临来之前就背了不少照相器材器具,没办法,现在还不时兴啥数码呢,哪个摄影记者兜里都揣着十个八个的胶卷儿备用。这次的洪水规模太大了,军民投入也是前所未有的,所以军报记者们的胶卷普遍不够用,需要拍下来的人和事太多!现在这情况,也没地儿现买去!
因此叶想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给记者们送胶卷还有其他摄像器材,顺便捕捉新闻,写点稿件,这是政委的原话。政委也是为了她好,一来坝上不安全,再说守堤的官兵们已经出现了烂裆的现象,只要有太阳,士兵们就赶紧扒光了晒晒,叶想一个小姑娘上去也不太方便。
叶想领命而去,她也没想那么多,生于长于天然缺水的北京,叶同学这辈子第一次领教了什么叫“发大水”。一开始确实是紧张又害怕,可是一到了大本营,看见所有人都在为保护这座城市而忙碌着,叶想也热血沸腾了,脑子里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想赶紧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放下行李之后,叶想背着装满器材的大包出发了,还是司机小李送她先去团部。这边的地势比较高,因此还没有受到洪水侵袭。沿途叶想发现,有很多妇女老幼,肩背手抱着大箱的矿泉水和速食面往后面撤退。商店基本上关门了,司机小李说,那些粮食啊,水啊,食用油啊,早就脱销了。
汽车从城市的另一端绕上了大坝,还没到跟前,就看见坝上密密麻麻的绿色身影正来回跑动着,一面面红旗迎风飘扬,显示着勃勃生气。司机只能把车停在岗哨外面,叶想干脆徒步过去,找到正在辛苦忙碌的同事,把东西交给他之后,又奔向下一个驻守点。
‘拖拉机,农用机车,摩托车,自行车,拉板车几乎把道路拥堵的水泄不通,但是人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惊慌失措,他们都是需要转移的群众,大部分的人永远失去了曾经的家园…….’叶想对着录音机说。这时的她正在采访返回的路上,坐着冲锋舟摇啊摇的,四周都是混黄的水泽,偶尔还有动物的尸体漂过。
“同志们,上头让咱们去一趟三号区,我们一个记者伤了腿,快!”老周突然大喊了一声,他收起对讲机,着急的跟操作手比划着。等等赶到三号区域的时候,小胡因为伤口发炎,人已经有些迷糊了,幸好跟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个刚从四军医大毕业的男孩子,他是搭便车回大本营取药的。
一到岸边,小军医先冲了过去给小胡处置。“嫂子!”一声叫喊吸引了叶想的注意力,她回头看去,两个小兵正在附近的大坝上冲她拼命挥手,可他们一脸的泥水,根本看不清长相。叶想心一跳,她知道林晃的部队就在附近,但不知道具体位置,可这些天去了好几个点儿都没碰上,难道…….“叶记者,走了!”刚才还很腼腆的小军医断然发号施令,兵们帮着把小胡抬上了冲锋舟。
“突突…….”冲锋舟开始发动,渐渐离开岸边。经过大坝时,叶想不自觉地抬头往坝上看,一个泥人突然冲了过来,“林晃,”叶想在心里叫了一声。然后就看见那个泥人抡圆了胳膊,用一个标准的投弹姿势扔了瓶矿泉水过来,叶想利落地接住了,然后冲他拼命招手,坝上的官兵们也都用力挥手,叶想只看清了林晃因为笑容而露出的雪白牙齿。
没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叶想回身坐好。“你熟人啊?”老周问了一句,叶想点点头,“唔。”“对你可真不错,现在灾区最值钱的就是矿泉水和方便面了,尤其是坝上,”老周一笑。叶想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那瓶矿泉水。
“小胡还撑得住吧?”老周又问,小军医挺严肃地点点头,“报告首长,他只是炎症,我处置过了,等到了大本营再瓶营养液就应该没问题了。”“那就好,这小伙子刚结婚,蜜月还没度呢,张班长,还有多久能回去啊?”老周扭头问。“报告,还有两个小时左右,”操舟的班长说。
又开了十几分钟,一个小兵突然叫,“哎,班长,你看那边!”船上所有的人都抬头望去,一个被淹没的屋顶上有两个人正冲着这边疯狂的挥手喊叫着。“首长,您看?”张班长立刻请示,“开过去!”目前军衔最高的老周一摆手,冲锋舟灵巧的拐了个弯儿。
等把那对老夫妇接上冲锋舟一问才知道,青塔头是这带一个中等村落,有上万亩田地还有果树林子。全村一千多人基本都撤走了,这对老夫妇因为离开得匆忙,把一个收音机拉下了,那是家里不多的值钱物件儿,非要回来取。村干部们不让,他们就悄悄返了回来,没想到被洪水围个正着。
叶想正感叹为了一个收音机差点断送两条命呢,小战士又发现了一个死抱着大树枝才没被冲走的灾民,就这样,边走边停,没多久冲锋舟上就坐满了。叶想和所有官兵都尽力腾出了位置给他们。“首长,这边好像刚过去一个洪峰,跟咱们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我估计还得有灾民!”班长凑在老周耳边说,老周皱了眉头。
“叶记者,你不能留下,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留下!”张班长急了。他说对了,刚才又接连碰到了几个灾民,眼看着他们无助又渴求的面孔,记者老周毅然下了冲锋舟,腾了一个位置出来给灾民,自己留下等待救援。
叶想当时都傻了,似乎也曾经看过这样的报道,也曾感动过,可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时,那种触动心灵深处的感觉,还是让叶想有种想哭的冲动。老周留下之后,那个小战士也留下了,后来年轻的小军医也留下了,到现在,冲锋舟上穿军装的就剩下了叶想和张班长。
看着跪在房顶不停磕头的妇女还有她身边的小女孩儿,叶想做了个手势阻止了张班长再说下去,“班长,这船上都是老弱灾民,我是军人,又不会开船,她还带着孩子,所以只能我留下,你别说了,胡记者需要救治,老周,小军医还有那个战士,他们也都等着你带人来救呢!快走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冲锋舟越来越远,带着那妇女的千恩万谢,还有张班长的无可奈何消失在了叶想的视线里。天色已近傍晚,因为连日阴雨,云层遮盖住了阳光,四周又被洪水包围着,感觉有点冷。叶想尽力地坐在高处,抱住自己,尽力保持平衡和冷静,心想别等救援没来,自己一个不小心再掉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