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忽然停了一会儿,前方在封路。
杜漱之听到谈话露出来的一两句,像在夜晚窥见一扇紧闭房门地下漏出来的黄色的一抹光亮。
林服风的声音是低落而沮丧的:“……到处都在流血。整个世界都满身疮痍。……那些伤口都是旧伤,负伤的都如同牲畜……动荡的时候傲慢的人们却仍然拥有强权……”
她轻声说:“……怀着一种莫名的希望,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希望……只是渴望有那么一种希望会在;就安安静静地死去在渴望里……”
他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不喝酒,不吃巴比妥,怎么都没办法强迫自己睡。……”
她便说:“不安和不眠往往相连,但创造和毁灭也是表里一体。”
“……其实你从前的一些文章,还有那部只在文学社里传过的长篇《废港》,我也很喜欢。——好像在创作那些文章的时候,你在撕裂你自己的灵魂。”
车子又发动起来,他们再说了什么便听不清了。杜漱之又瞥了一眼后视镜:林服风抬起手掩住了眼睛,靠在车玻璃上一动不动。
杜漱之悄然地了悟了林服风的状态:他只是遇到了一个完全理解他的心灵的所有的人。
傻傻的人,狂热地一方地爱慕着月亮。
……但月亮,也有看见这想要奔月的痴人。
那家专门进洋人的各种大小东西的店里确实什么都有。一进门就是一股猛烈的香料的气味。印度的,非洲的,美国的,各种各样的香辛料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店主手写的标签贴在上头,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一整排货架。
然后是食材,然后是瓷器、玻璃、金属的小摆件,怀表,小画像,女人用的所有小饰品,翡翠的玛瑙的钻石的玻璃的金的银的铜的,贵的锁在橱柜的最高处,便宜的排在下面几列给人看。
然后是洋文书籍的货架,再往后就是乱七八糟摆了大件的厅堂。灯光不怎么亮,老板躲在柜台后面打过招呼就任由他们自己逛。
沉夜看中了一个不知道哪国来的玻璃鱼缸。整体呈圆形,有着漂亮的弧线,透明得几乎没有杂质玻璃,最亮眼的是顶上开口的地方,像舞女的裙摆一样荡漾出不规则而华美的波纹。
她举起这个鱼缸,对着小店的天窗,吹走了表面的灰尘,仔细看那褶皱的形状。在朦胧的金色的灰尘里,不知为何将那鱼缸套在了自己的头上,然后回头冲着杜漱之微微一笑——
也许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