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叫杨之舟,正月才从京里回到桑梓之地望县。从前玉苑河并不是这个样子。五十年前,河边不远处,有好几家房舍,杨之舟的祖宅就在其中。
五十年前,连日暴雨,玉苑河泛起了水患,把附近房舍淹没,还引起了瘟疫。从那之后,官府筑起了高高的河堤,再也没有房舍。
这条河堤,承载了杨之舟的童年。小时候,他也是天未亮就醒来,看着母亲在河边洗衣、洗米、汲水。人年纪大了,童年的记忆似河水泛滥。
所以,杨之舟每日都要到这河边,寻找从前的影子。
一连半个月,他每天都遇到这位提水的青年人。
这提水的青年人,大约十六七岁,个子偏高,身量颀长,却消瘦单薄。他身上穿着绸布直裰,虽然半旧了,也看得出不是仆役。
这青年人是个读书人的打扮。
在这个年代,读书人是有格调的。
像提水这种粗活,要么是家里的小厮做。若是家境稍微差些,没有小厮,也该是丫鬟,再不济也是女眷。
读书是件昂贵的事,真正的贫寒人家,是读不起书的。能是个读书人,至少有点家底。
有点家底的读书人,不可能没有女眷、没有仆役,为什么要亲自提水……
杨之舟有点不太明白。
这青年每次都冲杨之舟微笑,一开始杨之舟也愣了下:这是什么意思?若是有意结识,停下来作揖行礼才对;若是陌生人,何必冲人家笑?
渐渐的,杨之舟也懒得苛责。
他年纪大了,历经繁华,把人世看了个透,不拘泥这些小节。
“晚生陈璟。多次见老先生在河边散步,不冷吗?”陈璟笑着问。早春的河边,风是寒的,吹得袖底凉。
不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