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此终须别,薇奥莉塔快不行了。”她感叹。
晚风过堂,冻得少女脚踝冰凉,她丝毫不觉。小少年细心听着她的讲述,不着痕迹用身子替她挡风。一年又一年,何红豆牵着纪子焉的手,就这样逛遍城市大大小小的知识宝地,汲取他以往根本接触不到的种种美好,告诉他,“这是张大千的山,那是齐白石的虾,还有康定斯基漂亮的线条,蒙德里安美丽的色块,马奈草地上的午餐还有莫奈的绿衣女人。”
纪子焉小小的世界被强行剖开,塞入无穷无尽的宇宙。他生来是涸辙之鲋,暴晒于烈阳下,汲取车辙下微末的咸水而生。他无数次想过自己的未来,带着最微末的乞求,至少不要像他父亲纪恒一样当一个依附女人而生的骗子。
做个鞋匠,卖冰棍,也可以经营一个小面摊,活得微小且自给自足便好。
是的,原以为一辈子当一条咸鱼也是极好。
直到有一天她来了,犹如从梵天降下的蛛丝,光棱棱的,令为刀山火海所折磨的小鬼窥得西天一角。缘得一见,勿复相忘。
少女小心翼翼把这条鱼带进了玻璃水缸里,继而又将他送去大海。他那小小心里从此住进饕餮,只想吞下更多更多的水,再得不到满足。
直到有一天,他成为了人上人,优雅风致,潇洒得体,举手投足的大家风范。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赞扬他,许多美丽的少女爱慕他,花团拥簇,锦绣繁华,然而最初最初教他如何活得有尊严的那个人却再没有陪在他身边。
何红豆渐渐适应了用咸鱼的身份活着。
她和小鹿被卓小菊打伤之后,“乐呱呱“厨房和大堂的关系愈加不好了,以至于到了除工作外不相往来的地步。这种状况没持续多久,卓小菊发现自己怀孕了,是那个甩了她的发廊小弟的孩子。
卓小菊哭哭啼啼带着小姐妹去找男人负责,撞见了发廊小弟搂着新女友亲亲我我的场景。这朵壮实的小菊花当即狂性大发,上去就往新女友脸上一阵乱挠。挠一爪子吼一句,“叫你这小骚蹄子勾引人,毁了这张脸看谁会喜欢你。”
一群小姐妹呆立若鸡,待反应过来时路人已拨了110。新女友不是何红豆与小鹿这样好说话的人,何况那张漂亮小脸着实毁得严重,很快事情闹到了伍老板那里。伍老板来提人的时候替卓小菊垫付了新女友的医药费,抵一年的工资,平日里乐哈哈的伍老板好说话,让卓小菊边打工边还。
卓小菊灰溜溜跟着伍老板回来了,作风嚣张的黑胖少女沉寂下来。没过两天,上工期间称自己不舒服要回去眯觉的卓小菊同志偷偷卷铺盖跑路了,顺手牵走了小姐妹们藏在枕头下的工资。
几个月后何红豆与小鹿撞见了卓小菊,当初的黑胖少女急剧瘦下来,显得肚子大得惊人。卓小菊蹲在小鹿出租房门口抹眼泪,见小鹿回来了赶忙迎上去。
不到十八岁的女孩,脸上长满了斑,眼底黢黑异常憔悴。
“小鹿,你……你能借我一点钱吗?我快活不下去了。”卓小菊一直风风火火,哭也好笑也罢,连携款潜逃都带有武林大侠的风范。此时的她变化天翻地覆,脊椎被福尔马林泡软了,弱声弱气折了根骨。何红豆拽小鹿,拉着她往楼上走,卓小菊之前已经向很多人借过钱了。大肚子少女忙不迭追上来拦住她们去路,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小鹿,你救救我吧。爸妈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无家可归,做工别人也不要,实在是没法了啊。”
小鹿咬牙铮然,她忆起卓小菊透露过家中尚有一弟二妹,每月还要寄大半工资回家。如今失去了劳动能力,重男轻女的父母竟把卓小菊扫地出门。
实在忍受不了良心煎熬,小鹿舔着舌头数了五百块钱塞给卓小菊。卓小菊感恩戴德,言一定会还。但大家都太清楚了,她绝对不会还。
事后何红豆请小鹿吃了煮面,她嘴上骂小鹿傻,心底慕她单纯。十几年后人们痛骂圣母,于绝境处,这种圣母样的女生所展现的品质还是使人赞叹。何红豆自问做不到,自己和大多数人一样,自私怯懦又守法如山。
小鹿苦着一张脸,“红豆,我想我完了。”嘴里吸溜面条,何红豆手艺比当初不知好了多少倍。她一手捂住肚子,“红豆,要是我也怀上,Kevin不要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