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陆顺就更坐不住了,他还急着要跟江主任商量事呢,可眼见老谢根本没起身的意思,甚至那黄局长还要邀老谢一起去搓几把,就乘老王没说话的当口,起身说:“王局长,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了,就不在这里给你添乱了。”王局长见他起身,也起身上前握手说:“杨主任,你有事就去忙你的,来了我就感激不尽了。”
老谢见他要走,也站起来说:“老王,我也有点事要办,我跟杨主任一起走。”老王还没来得及说话,老黄就不乐意了:“谢老弟你怎么回事?不说好了去搓几把,怎么又变了呢?”老谢笑着说:“你黄局长叫我去我哪还敢不遵命呢?不过我还得去祭奠一个人,老卫!”老王老黄听了脸上都露出丝异样的神情,老谢赶紧说:“我跟老卫一起搭了几年班子,再怎么有矛盾,我总不能再跟他怄气了不是?我去去就来,不影响其他的。”杨陆顺听了在肚子里大骂老谢无耻,都把卫书记害成这样,还说不跟卫书记怄气,真是无耻到了极点。更是拉着脸就往外走,到了人情台准备掏钱上份子,小秦说:“杨主任,都一起上了,杜副科长上的,是江主任的意思。”杨陆顺一愕:“上了多少?”小秦说:“一百!”杨陆顺心里就有点发寒:江主任也是看人下瓢的,卫书记那儿仅仅送了个花圈,而这里,却是上了百元一个的大人情,难道卫家孤儿寡母不是更需要这点钱么?
后面老谢追上来说:“小杨,稍等一下,等我叫孙浩民买了花圈鞭炮再去嘛。反正火葬场门口就有买的。”杨陆顺冷冷地说:“谢书记,我还有事要回县委办,就不陪你一起了。”老谢用手指推了下眼镜说:“那怎么成,我听小秦说老卫的后事全是你操办的,也是,老卫生前对你那么好,你持子侄之礼尽心操办也是应该的了。”杨陆顺打了个哈哈说:“卫书记的孩子没赶回来,家里只有母女俩,找到我了,我还能不帮忙?”老谢说:“你就是好心,老卫其实没看错人,要不连个办后事的人也没有!”杨陆顺说:“哪能呢?卫书记家亲戚不少,不多我一个人。”正要拔腿就走,瞥见灵堂里摆放的菊花儿,他心里一动,得给卫书记也准备点,好歹也增加点气派。便停下了步子,眼睛直瞅着火葬场大门口,要看孙浩民究竟买多少花圈鞭炮。
老周老练等人也陆续从王家灵堂出来,看样子是都上了人情的。老谢拿出盒烟递了根给杨陆顺说:“小杨,你把你老父母从乡下接到了县里,怕是难得再回新平一趟了。”杨陆顺接过烟自顾点燃抽了一口说:“人往高处走,都长住县里了,新平也没啥挂牵,是难得去一次了。”老谢笑着说:“新平总也是你土生土长的地方,哪能说割舍就割舍得了呢?你还有几个姐姐在乡下嘛,有空去新平走走,我们都很欢迎啊,老周他们这些人以前跟你都是隔壁邻居,就不想再去走动走动?”
杨陆顺心说我在新平被你们整得灰溜溜的调走,这会见我能用上了又怂恿我去,我是孙子才去你家!尽量在人多是时候压制住心里的愤恨,淡淡地笑了笑,没接茬,远远见孙浩民一个人扛着两个大号花圈,提了一袋鞭炮,心情就好了些许,招呼小秦说:“你快去帮个手,他一个人挺费力的。”小秦飞跑着去了,老谢笑着说:“还是年轻人好啊,充满了朝气活力。”杨陆顺随口说:“你也不老啊,红光满面的比以前精神多了。”老谢哈哈大笑道:“还不老,我家老大都快娶媳妇了,只想学你爹,在家抱孙子玩才叫好呢。”
要以前说起旺旺,杨陆顺还有点话,可望着小秦手里的花圈,心里酸酸地说:“可惜卫书记没福气啊,眼瞅着卫边大学毕业了,就是等不到抱孙子的那一天。”老谢脸色一变,随即叹息连连。孙浩民利索地把鞭炮拆开,老远撅着屁股用烟头点燃,猴一样跳得老远。在鞭炮声中,大伙鱼贯而入。
没想里面奔出来的是眼睛红肿的卫边,也是是伤心过度,他不向其他孝子只是单膝下跪,而是扎扎实实地双膝跪了下去,连个缓冲也没有,就那么直挺挺跪得通地一声,饶是老谢也心里抽搐了下,赶紧抢上前拉起了卫边,杨陆顺本想告诉卫边这就是谢万和,可怕这孩子失了礼数,等卫边一一跟其他人行礼后,杨陆顺才介绍说:“卫边,这位是新平乡的党委书记谢书记,这是周乡长”
果然卫边听到谢书记后,眼睛立马睁得溜圆,杨陆顺赶紧挡在前面招呼道:“谢书记周乡长,去灵前上香吧。”
老谢也没怎么注意卫边的神情,他不由自住地就在寻找老卫的遗体,当看到这个跟他斗了几年又告了他几年的老对手静静地躺在那里,心中泛起股无名的悲伤,完全没有丝毫去了心腹大患后的喜悦与安逸,倒开始感觉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脸上表现出的忧伤与沉重却没有半点虚假,规规矩矩地鞠躬上香烧纸,作为子女卫边卫关在灵前一左一右跪着答谢,而在凄苦的哀乐声中,何医生再次流下了眼泪。
老谢坐在何医生旁边,说:“老嫂子,自己身体要紧,别太悲伤,老卫”何医生是认识这害惨了自家丈夫的笑面虎,听他假惺惺的猫哭耗子,气不打一处来,说:“这不全托了你谢书记的福么。”转脸喊道:“边边关关,你们来一下。”两个孩子红着眼睛到了母亲身边,只听母亲用愤懑的语气说:“听妈给你们介绍认识个人,这位就是谢万和谢书记,你爸生前的老同事。你们可要看清楚了,我们一家落得这么凄惨,全托了这人的福气啊!”卫边到底是大学生,还比较能控制情绪,他也知道就算这时骂这谢书记一顿也无法挽回父亲的生命,传出去只会被人笑话卫家的人不通情理,就咬着牙说:“谢谢谢书记百忙之中前来看望我爸!妈,您别哭了,爸爸不想我们太悲伤的,哭也是哭不回爸爸了。”说着用手绢细心地替何医生擦泪,实则也不想再看到老谢那张令人憎恨的脸,他不想对祭奠父亲的人恶言相向,那样回亵渎父亲的神灵。
老谢原本早做好了听几句夹生话的准备,可没想这小卫挺懂事,他其实想被卫家人骂几句,这样他就更能心安理得,更给人好的口碑。可惜他算计错了,他疏忽了一件事,为了不惊扰逝者,活着人可以忍受更多屈辱!而老周他们仿佛也受不了卫书记爱人孩子的冷漠,居然都没了平素的妙语连珠,只知道抽烟喝茶。老谢扯了几个话题,可因为没人发挥而陷入了尴尬,反正那厢还有麻将打,就起身告辞了。
杨陆顺正在跟小标说上哪里去弄些菊花来,菊花代表傲笑风霜也代表有种气节,他认为很合适摆放在卫书记遗体周围,小标听了杨陆顺比画,问道:“爹,我听就是想知道什么式样的才合适摆进来,你从那里看到的呢?”杨陆顺说:“我刚才去后面灵堂看到的,只是没来得及问。”小标笑道:“那就好办,我现在就去弄去,他们能行,我也没问题!”见小标走了,杨陆顺琢磨着送该跟老谢他们说几句话,没想老谢已经起身告辞了,个个脸色木然,肯定是没落着好,就上前说:“怎么,谢书记忙着走啊,想是去后面搓几圈吧?”老谢点点头说:“是啊,来了就已经尽了意思,你也知道我跟老卫的恩怨,老嫂子不原谅我,我再呆着也没意思,还是搓几圈去。走了,有空去新平玩啊!”一行人就这么抄着手走了,没有一个人去上人情的,这份绝情更使得杨陆顺怒火熊熊。
这时何医生在喊:“杨主任,麻烦你来一下,有话跟你说。”杨陆顺不知道什么事,走了过去,卫边很尊敬地把椅子摆放在他母亲旁边说:“杨主任,你请坐。”杨陆顺说:“卫边,你回来得还及时,总算赶到了。”
何医生发话了:“杨主任你请坐好,边边关关你们俩兄妹给你们杨叔叔跪下!”关关知道是为什么,见哥哥还有丝迟疑,赶紧就拉了下他,于是两人就跪在了杨陆顺面前。杨陆顺大惊,站起来就要拉两人起来,何医生拦住了,硬把杨陆顺按在椅子上坐好,眼泪婆娑地道:“杨老弟,你就受了孩子们这一拜吧。关关全知道,边边刚到,我还没来得及说。边边,你爸出了事故,是你杨叔叔找人帮忙把你爸爸从外面接回家的,连带着灵堂布置,全是你杨叔叔的面子请人来搞的,我和你妹妹都只顾了伤心,啥都是你杨叔叔主持的,所以你要知道,你爸爸这些年来,就只有你杨叔叔一个朋友了。刚才来的那群人你也看到了,是他们把你爸爸害成今天这下场的,还来假惺惺作态,要不是我怕惊扰你爸,我当时就要臭骂他们。可没必要,人家对你千般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你杨叔叔的恩德,你们要永远记住啊。”
卫边含泪听完,马上就磕头下去,任杨陆顺怎么拉也不抬头,哽咽着说:“杨叔叔,边边给您磕头了,我在长江大学念书时,您就几番照顾我,现在又操办我爸爸的后事,我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的恩情啊。”杨陆顺拉不起俩兄妹,急得对何医生说:“你就让他们起来呀,边边赶了几千里路回来,怕再遭不起了,你得考虑孩子的身体啊。”何医生却没叫他们起来,接着说:“孩子,你们也看到了,你爸爸也算为党和国家的事业奋斗了一辈子,却落了个如此凄凉的下场,没几个人来看,也没几个人来慰问,他活着受了那么多委屈,死了还冷火秋烟的,我这做堂客的也看不下去,所以就求你们杨叔叔,他是县委领导,面子大路子广,看能不能明天追悼会上请县委刘书记来主持,刘书记来了,其他单位的人肯定也得跟着来,那样就热闹了,你爸也就热热闹闹地走了。孩子,你们快给杨叔叔磕头,感谢他做好事,帮大忙!”边边关关又同时磕头,道:“谢谢杨叔叔帮忙!”杨陆顺道:“何医生,快叫他们起来,我答应了的,就一定去尽力,要不、要不我也对不起他们兄妹这几个头啊。”何医生这才叫他们俩起来。
杨陆顺更感觉有心理压力,他完全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完成任务,当下心乱如麻,赶紧就去了县委大院找江主任。匆匆赶到江主任办公室门口,却听到里面笑语喧哗,进去一看,好家伙,几个科室的科长们在开会呢,就有点进退维谷。
老江笑着扬手道:“进来坐,外面冷吧,来暖和暖和一下。”杨陆顺背上正冒汗呢,就随便找了位置坐下说:“江主任,你开会就继续,完了我有事请示你。”老江说:“早就结束了,我们几个在侃大山呢。”众人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估计杨陆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就纷纷起身走了。
杨陆顺有事相求,起身先给老江敬了个烟,又把他的被子添满水,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说:“江主任,刚才小秦见了我,把你的指示传达了。我就带着他们俩个去给王局长的爱人送了花圈。好家伙,真热闹,光是花圈就有了三、四十个,这灵堂才摆了一上午。”老江呷了口茶说:“粮食局是大单位,只说下面各乡镇的分站下属单位就不下三十个,加上老王朋友同学的,还有其他县直单位送的,我看,少说也会有上百个花圈。老王在南平工作三十年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杨陆顺笑了笑,说:“是啊,王局长一向人缘儿好,跟你也是老朋友了吧。可再看卫书记的后事,嘿,那个才叫冷清呢,十几个花圈摆在那里,跟王局长比,要多寒碜就有多寒碜。”
老江把手在火盆上翻来覆去地烤着,慢慢说:“这怪谁?老卫那人就是脾气古怪。不是我说死人子的坏话,当年郭书记在时,他仗着郭书记撑腰谁也不放眼里,那时刘书记还是副书记,被他怄了几次,郭书记一走,你也知道后面的事了。很多东西就要看得开,他老卫不是没整过人,一个王道德让他搞得工作没了,党籍也开除了,一个贺什么的副乡长直接让他整进了牢房!轮到他就受不了了?县委还是安排他当副局长享受正局长待遇,聪明的埋头干几年,总有云开见日嘛,他倒好,几次三番、三番几次地到地区甚至到省里告终,给我们南平县委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影响也极为恶劣!何苦折腾人呢你说。结果告状没告出个名堂,把自己搞成了神经病,搞得的神憎鬼恨的,你说谁还会记得他,躲他都来不及呢。”瞥眼见杨陆顺一脸尴尬,知道话说重了,就笑道:“幸亏老卫还有你这么个朋友,跑上跑下的,我知道你是在报恩,人知道报恩就很不错,不向某些人见利就忘义,你这小伙子心地还是很好的,我蛮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