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行署区副专员在南平县呆了两天,亲自到城关镇附近几个村走了走看了看,因为一切准备得非常到位,就连附近农民都经过了几天培训怎么回答领导问话等等。所以区副专员非常满意,大大地表扬了南平县委和城关镇镇党委能贯彻执行省委、地委的指示,能想农民所想急农民所急,要求南平县委赶紧把经验总结成文,要报请地委研究后,准备全地区推广下去。区副专员还特意接见了撰文的老秦和杨陆顺,对年轻的杨陆顺非常感兴趣,经过短暂的谈话,区副专员就向县委刘书记等说:“老刘呀,这个小伙子不错,年纪轻轻说话稳重,思维敏捷,而且还非常懂理论,要培养,基层出个人材不容易。”后来在易书记的盛意请求下,区副专员挥毫泼墨,留下了“坚持改革开放,全面发展农村经济”的题字。
这次杨陆顺算的出尽了风头。一篇文章竟然引来了地区领导,不仅地区领导对他评价很高,县委领导也大加赞赏,易书记等镇领导更是对他刮目相看。一时间镇里纷纷流传着杨陆顺即将被提拨的消息。
杨陆顺得了如此荣耀,自然也是满心欢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不说其他人如何嫉妒羡慕杨陆顺,见面了热情客气地打招呼、握手,似乎人人都成了他的好朋友好同事。倒是一个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却个个儿反映不同。老高老戴毕竟年纪大了少了分嫉妒之心,不刻意讨好但也不会眼红什么,平常心处之。但小段小焦小张这三年纪仿佛的人,则心态就大不一样。小张把嫉妒深深埋在了心里,他或许意识到杨陆顺前途无量又或许是真心钦佩杨陆顺的本事,那是刻意奉承讨好,当着面亲热无比,时不时还拿着自己写的材料稿子请杨陆顺斧正。小段知道自己本事不如人,干脆还如仗着点老资格保持互不侵犯的友好状态,没事嘻嘻哈哈开玩笑,痛痛快快下馆子,抱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子。而小焦则不同,原本他就不怎么看得起杨陆顺这有恶迹前科的人,看在杨陆顺有点小勤快的份上没多为难,可现在杨陆顺成了领导红人,事情也多了工作也忙了,有时三两天只照个面,什么卫生呀写点小资料呀就全落到了他头上,时不时还要听小段的冷嘲热讽,便分外地憎恨杨陆顺,老嘀咕想要找茬,但也只是图嘴巴快活,还真惹不起这书记红人!
杨陆顺却始终保持谦虚谨慎的风格,等不忙了该打扫卫生的照样打扫,该分配什么任务照样乐呵呵的接受,为人处世上做得几乎是滴水不漏,倒也还相安无事。不过小焦有时候的言语挑衅也让他心里冒火,可只要不是恶言相向也都一笑了之。
眼见得又快到年底,镇政府的新家属房已经竣工,急于住新房的人等不到房子干透,就陆续开始搬家,当然也少不了请客喝酒。杨陆顺就有点焦急,当初易书记可是答应过分套旧房的,仗着与易书记相处熟了也就去打听消息:“易老板,眼看着不少人搬了新家,嘿嘿,这段时间没少喝酒随人情吧?”易书记呵呵笑着说:“是啊,在几天都在外边喝酒吃饭,你李姨都骂我了,说什么这家就是你的旅馆!”杨陆顺说:“李姨也是关心你的身体嘛,到外面就要喝酒的,不过这酒你也喝得开心。帮下面干部职工解决了住房问题,是易老板您的无上功德啊,这几天是不是老打喷嚏?”易书记莫名地问:“为什么老打喷嚏呀?”杨陆顺呵呵笑着说:“那么多人都在念叨您的好处,不打喷嚏才怪了呢。”易书记才恍然过来,大笑道:“小杨,你这嘴巴可是越来越油了啊。其实你来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老板我答应你的肯定就做到。不过你还得等些时日。你也知道,我们这房子是福利房,老子住了又想传给儿子,恨不得占上好几套。不过我先提醒你,老房子都不怎么好,也就是遮风避雨吧。”杨陆顺只要有房子就行,哪还嫌什么好歹,连忙说:“易老板,以前我就跟您说了的,有住的房子就行没,没其他要求。再说了,我这打工的尽心替老板打好了工,老板自然会记在心里的。”易书记用手指点着杨陆顺说:“呵呵,你小子暗暗给你老板上紧箍咒啊!”
人要有了奔头,做什么都起劲。这不杨陆顺早早就来到办公室,扫地擦桌的,而且越干心里越高兴,居然还哼起了小曲,本来老秦把他办公室的卫生交给了小张,可杨陆顺来得早了也帮着打扫。这些看在其他人眼里又多了点好感,特别是小焦,按说杨陆顺现在的情况,完全也可以啥事也不干,找个借口说易书记有什么什么安排或者秦主任有什么什么事,连老高也没理由说什么,何况小焦呢?可杨陆顺依旧跟平常一样,这就很快弥补了小焦心里的不平衡,真要把杨陆顺得罪死了,他到易书记面前说坏话,成事虽然不足败事却足足有余。
上午镇领导都去县招待所开会,办公室里渐渐就没了人,杨陆顺没走,他又在蕴量一篇文章,不过这篇文章不是反映南平县的事迹,而是时政评论,现在大报杂志上到处是反对资本主义自由化,而叫嚣全盘西化的声音也此起彼落,俨然形成了所谓“保守派”与“激进派”的对垒。为此他花了不少时间去研究了解,真正要想体现理论水平,就得在这样的辩论中独树一帜,不过杨陆顺始终坚持把党和国家的利益放在首位,这样才理直气壮。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接起一听是秦主任在招待所需要一份资料送去。杨陆顺没做多想,到办公室里找到需要的东西就骑则自行车飞驰去了招待所,把材料交给了老秦,又蜇回镇政府。
刚上大街没走多远,就看见路边围着些人观望着什么,杨陆顺好奇地走近去看,只见一老年妇女侧卧在地上呻吟,杨陆顺忙问路人怎么了,有个人说:“我听那烟摊老板说,这老太婆让一小青年骑车撞倒的。”杨陆顺又挤到那烟摊老板处问:“老板,这老太太怎么了?”那老板撇着嘴说:“作孽叻,老太婆在横道,眼看就要上街级(高于机动车的人行道)了,被一小青年从后面撞翻在地,怕是断了骨头。”杨陆顺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心里好生难受,怒斥道:“现在的人就这么不将道德良心了,撞了人不管,任由她老人家躺在冰凉的地上!”那老板眼一横:“哟,既然你讲道德有良心,那你把老太婆送医院去啊,我还帮你看自行车,也算做了点好事。”
杨陆顺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自行车立在烟摊旁边说:“那就请你帮忙看自行车,谢谢你啊。”说完便走到那老人身边喊着:“大妈,你哪里不舒服啊?”天气有点寒冷,那老人冻得嘴唇发乌却讲不出句完整的话,杨陆顺问了几句没反映,就扶起老人背在背上,喝开围观的人群,径直想人民医院赶去。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纷纷议论着走了,无非是那个人爱管闲事喽、什么活雷峰出世喽、就楞没几个说好话的。那烟摊老板摇摇头说:“阳世上难得遇到今天这么个好人了啊!”
杨陆顺汗流浃背地把老人背到人民医院急症室,可一护士拉住了他说:“喂,你干嘛?等会你,挂号了吗?”杨陆顺把老人放到急症室的病床上说:“护士同志,请你马上请医生来,我这就挂号去!”那护士又拉住他说:“你别跑啊,把人往医院一丢就不管啦,你在这里别动。”拉下口重喊道:“朱医生,急症有病号。”
忙活了好一会儿,又是拍X光片,又是化验,这才初步得出老人是髋骨严重骨折,另外还有几处软组织擦伤,得交纳500元才可以住院。杨陆顺身上一时也没那么多钱,见老人神智清醒了,赶紧问她家人的住址,得知她大儿子是县肉联公司的职工,就赶紧打电话去肉联厂找到老人的儿子,嘱咐他带足500元钱来。杨陆顺这才坐下来歇息一会,衣服早就汗透了。
好容易老人的亲属来了,忽拉拉六、七个汉子婆娘,个个急得不得了,只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杨陆顺就把情况一说,那老人望着杨陆顺就直流泪说:“谢谢你啊,好心人。”可那些人得知撞人的跑了,气得破口大骂,忽然有一女的扯过个男人嘀咕了几句,那男人点点头,便伙着其他三个男人嘀咕着,杨陆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虽然也出了点费用,也没想要,就跟老人说:“大妈,您老就好生养病,我闲了就来看您老!”
刚一出门,没想那几个男人扭住了他说:“你***撞伤了人就想跑啊,要走可以,拿两千元钱来!”杨陆顺大惊,明明是做好人好事,怎么就成了肇事者,急忙分辨道:“同志,你是误会了,我见你娘被人撞倒在地,好心把老人送到医院,还垫了照片的钱,不求你们谢谢,怎么还来冤枉我呢?”为首的男人大骂:“放你的屁,我娘说就是你撞的人,你还不承认,老子打死你个缺德的!”说完劈手一耳光打得杨陆顺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这时医院里不少人围了上来,杨陆顺又气又怨:“你凭什么打我,我明明是做好人好事,你妈妈刚才都还谢谢了我!”围观的人见杨陆顺确实不象坏人,都指责那男人不讲道理,那男人大声说:“不信就去问我娘,我娘说那撞她的人化了灰也认得!”说完拧着杨陆顺进了病房,杨陆顺扑到床前说:“大妈,你要帮我做证说公道话啊,撞伤您的到底是谁?”老人眼泪双流,嗫嚅着嘴唇不说话,守护在床边的一女人恶声说:“我的娘,你就说话啦,到底是不是你面前的人撞的你!快说啊!”老人眼睛一闭哆嗦着说:“别问了,就是他撞伤的我!”不但惊呆了,围观的人也纷纷骂了起来,有个人还顺势踢了杨陆顺一脚。
为首的男人得意万分,拧起尤在辩驳的杨陆顺,再狠狠扇了一巴掌说:“你***还废话,我妈都指认了你,就赶紧拿钱来。我问了医生,没两千块出不了院,还有营养费看护费,走,带老子去你家拿钱!”旁边上来两个汉子一人拽条胳膊就拉着杨陆顺出了医院大门。
杨陆顺此时心若死灰,可以说连死的心情都有,做了好不讨好尤之可,还被人诬陷辱骂毒打,脸上火辣辣地,鼻子里不断有液体滴答直流,身上的伤痛远比不上内心在淌血,他就这样象没了灵魂的人一样任他们拖拽着。
也不知道走了好久,忽然听到有个人大叫:“干爹?爹,是你吗?”杨陆顺一个激灵,霍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似乎是小标可又似乎不象,摇摇头喃喃地道:“你不是我家小标,他还在海南岛当兵呢。”说着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