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陆瞻的嘶鸣垂下去,垂到冷冰冰的海里。银晃晃的刀锋朝他的身下挨过去,他认命地闭上眼,人间顷刻变为黑暗,像一张网将他勒紧。
黑暗中,恐惧膨胀得令他胸闷气喘,而窒息中,他又闻到皇帝精舍里的那股迷香,宛若变成一缕颜色,牵牵盈盈地勾缠着他……
猛地睁开眼!周遭阴暗潮湿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药田,种满了烟粉淡红的桃花飞雪,温柔地盛放在他前一刻铺天盖地的恐惧与绝望里。
药田边上是一个八角亭,而八角亭前面……陆瞻由一座太湖石后面站起身,顶着一脑门的冷汗垂视自身,发现穿戴整齐,鹘突着用手一碰,万幸,把势还在。
他长吁一口气,朝四周瞻望一眼,是一片碧青的莲池,池子对面是黯淡的一间水榭,举目四顾,花草烟林在即将破云而出的晨曦中美得失真,他迷茫地,仿佛是落入一个陌生仙境。
倏闻烟波池畔隐隐有人声,人影却被沿岸催发高涨的迎春花阻绝,只听见软娇娇的一副嗓子,细声细语地,带着苏州口音,从他耳里直灌到心房:
“那日咱们摆席,我同赵大奶奶越岸过来瞧戏子,大约是落在这里了。”
“姑娘,别是被下人拾去私匿了吧?那可是皇后娘娘上年赏的呢。”
“要是别的我倒也不找了,偏是这副坠珥子,缺了一只凑不齐,往后回京了倘若皇后召见,可怎么交代?”
陆瞻滞留的恐惧被那洇润如烟的声音渐渐驱散,突兀的安心中,他想拉个人问问,于是循声涉岸,按着命运的轨迹,跋徙而去。
在朦胧的烟波里,晨曦如箭朝发,伴着黑靴与月魄色衣袂的飘摇摩擦,一步、一步、一步……
他就走向了自己的来世与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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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舍:僧道居住或说法布道的处所。
作者有话要说:18岁的陆大人与21岁的芷秋相遇,而25岁的陆大人还在杭州忙公务,自己的绿帽自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