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之当她口是心非,一颗心像落在蜜罐里,每个角落,每条经络,都被浸没成甜丝丝的糖霜。
朝阳山去夕阳还,流金昼转间,去了两日。雏鸾的病复好,芷秋得空在家,听见夏花说起沈从之来拜访云禾的事情,更听见云禾随其出游,心下生疑,走到云禾房里去过问缘由。
院里树荫落在墙上,爬进两扇槛窗,外间无人,幽幽一股孤寂浮荡在阳光里。
芷秋捉裙到里间去,见云禾还在床上睡着,她便拍着被子将其唤醒,“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镇日睡不够似的,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绣帐高挂起,云禾适才撑身坐起来,长长的发散在背后,将外头天色望一眼,只见两杆红日上枝梢,她微微讪笑,“一时睡忘了时辰,姐怎么过来了?”
“你是不是晚上没睡?”芷秋见她眼下有些浮青,心起怜悯,“这些日子雏鸾病了,我也没功夫来管你,你自己却该照看好自己。”
“我好着呀,姐怎的无端端说这样的话?”
“这叫好着?”芷秋叹一口气,两个绿玛瑙坠珥随肩一沉,拿出个破釜沉舟的架势,“我只问你,沈大人到家来见你,你怎么还见了他?还听见你同他到玄妙观去打醮,你往日不是最恨他的?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云禾早料到一个屋檐底下,纸是包不住火的,可不想牵连到她,仍然扯谎,“原来是问这个话啊,这有什么的?姐,文哥哥没了,按你们大家说的,我的日子总要往下过。我瞧沈大人待我倒是真心,我与他来往来往,看看他靠不靠得住,若是靠得住,我便跟了他去,也算是一条好的出路。”
“你可是在讲胡话啊?他往日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况且他家里那位蒋长薇是简单人物?你真跟了他去,还不知叫人怎么排挤呢。我看你是在破罐子破摔,方大人不在了,你就索性不管自己了。”
“我怎么就不管自己了?我这才是为自己打算呢。姐,你也想想,沈大人可是大家子弟,父亲是内阁首辅,他也是朝廷命官,眼下代着布阵使的职,那可是从二品,保不准以后就直接让他走马上任了,这样好的人家,我哪里找去?”
芷秋不料她有这些话说,眉心微蹙,酽酽望进她眼里,“你从前跟着方大人可不是这样看根基挑家世的。也罢,方大人到底是不同别的人,可你自己要想清楚,你若是担心往后没个安稳日子过,姐先把话搁在这里,你就是终身不嫁人,我养你一辈子你姐夫也不会有什么话讲。”
云禾笑一笑,俄延一晌,倚在她肩上,“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咱们姊妹长这样大,我打小就好吃好穿的,你有好东西总是给我留一些。可是姐,咱们长大了,就是血亲的姊妹也有散的一天,你总想着照管我们,可各人有各人的路,你哪里能拖着我们一辈子?是好是歹,也得让我们自己去。”
一席话讲完,她离了芷秋的怀抱,脸上淡然笑着,带着一如以往的风情,也带着一丝沉沉的落寞。似乎在几个残灯空照的夜里,红颜弹指老。
同样弹指而去的,还有万丈阳光,须臾间,又至斜阳。芷秋还没来得及去琢磨云禾忽然改了主意的内里,就有另一场变故兜头罩来。
这厢丫鬟摆了饭食,案上温着一壶葡萄酒,二碟三簋预备齐全,等着陆瞻卧房里换衣裳出来。两个叠肩而坐,陆瞻天不亮出门,傍晚归家,周身疲倦却在她的目光中一扫而空。
芷秋见其笑颜,自己也笑,“雏鸾的病好了,我早上去瞧她,见她吃了好些饭,脸色也好了许多,只是总问我韩相公几时回来,我却不知道怎样答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