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果然青了脸色,怒气冲冲地对着卫青吼:“朕嫌他们的衣服臭,就要你的,还是说你也嫌弃朕,不愿意跟朕换?”
“臣不敢!”可是他的衣服也不是香的啊,卫青无可奈何,刘彻既然都把话说得如此明确,他只好从命。虽然当面换衣服属于君前失仪,但是刘彻不让他出去,卫青也就不再扭捏,日常训练和兄弟们赤膊摔跤都是常有的事,神经粗大习惯了,背过身去就开始解衣甲。
刘彻愉悦地眯起双眼,衣衫退落后呈现的脊背白润光滑,从宽宽的肩膀向下收窄的腰身线条流畅却又不失劲力,两片胛骨随着身体主人的动作突起收放,有如雄鹰之翼。
只可惜从一侧肩胛骨向下,一道狰狞纠结的伤疤斜纵在脊背上,破坏了原本的精致无暇,却也平添了几分不屈和威烈。
“这疤,是被窦太主绑架时留下的?”刘彻若有所思地问道。
卫青脱下自己的衣服,再接过韩嫣递过来的刘彻的里衣,一边穿一边平静地回答:“是的。”他在大长公主手下死里逃生,背伤痊愈之后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消退不掉的疤痕。如今想来,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卫青,你恨过吗?”
卫青没有听懂,“陛下指的是绑架一事?”
“不止是,”刘彻想了想,好奇道,“朕问你的是,活到现在,你恨过吗?”
“你母生而未养,四子三女独独把你丢回父家;你父养而不留,弃你如敝屣;大长公主险些杀你性命,如今依然富贵无忧。就算是奴生之子,也少有像你活得这样艰苦,你可恨过天意不公?”
刘彻句句诛心,把冷酷残忍的事实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一一指出,却只问卫青——恨否?
而卫青低头忙着把过长的里衣用腰带紧紧缚住,然后套上繁复的甲胄,闻言双手没有任何停顿,仿佛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过千遍万遍,答案早就明了,“臣无所恨。”
卫青接着解释道:“臣十一岁从平阳县乞讨到长安,路上虽然经常饥饿不堪,但还是遇到过很多心善的乡亲赠臣以粥饭,使臣不至于与路边白骨为伴,所以臣不觉得苍天对臣有何不公。”
他曾在一间倒塌了多半边的茅土屋中与白骨骷髅共眠了整晚,早上起来用破陶罐煮了热汤,一半自己喝了,一半敬了屋中的白骨,把白骨掩埋之后再继续上路。
有人历经苦难,记住的是恶,怨恨难平,仇视一切;也有的人如卫青,记得的都是苦难中所接受的善,活的恬淡而轻松。
“啧,朕就喜欢你这点。”刘彻满意地笑道。他喜欢卫青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暖洋洋的,就像春日的风和午后的阳光,温暖,舒适,干净。所以他很喜欢接近卫青。
当然,刘彻所考虑的不止是这些,没有私恨,卫家成势之后便不会私自报复大长公主,不会打乱他的计划。子夫在未央宫里很快就要生产了,生出来的是女孩还是男孩,决定着未央宫日后是平静还是风起浪涌。但是即便是个皇子,在窦太皇太后过世之前,刘彻都不打算去动窦家和皇后。
奶奶用两位近臣的鲜血教会他一点,那就是该忍则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