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眯起的两眼一直瞄着前方的箭靶,齐奢淡淡地答一句:“知道了。”而后就搭弓扣弦,继续被打断的射击。一声厉风响过,箭垛剧烈地嗡嗡振颤着,一支铁箭,直穿鹄心。
王府的另一端,日射纱窗,雕窗上六合同春的花样被日光印在西番草打底的地砖上。巳初之时,王妃香寿已用完了早饭,正与几位嫔妾们谈天闲聊。齐奢进来时大家全吃了一惊,纷纷屈膝见礼。齐奢点点头,把婢女送上的茶盘推开,“你们都下去,我有话同王妃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香寿却未察端倪,反而还满怀害羞的喜悦目送着微含醋意的众姬,又亲斟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袅袅地捧上前,“怎么这阵子还在府里,没去大内办公?出了什么要紧事?边喝边说,外头晒得很,解解暑。”
入夏以来,香寿的房中就不再焚香,只每以新汲的井水在海缸中湃些香橼、佛手之果物。如此清纯沁甜的空气,却叫齐奢嗤之以鼻,接过了缅玉杯把酸梅汤往地下一泼,“我出门时,餐器茶具皆由专人携带,现在看来,在自个府里这套规矩也省不得。”
香寿的头上有一支横斜的响铃簪,铃儿簌簌一震,人垂目望向地下的一摊水迹,勉强笑了笑,“王爷这话怎么不明不白?”
用一个轻简的手势,齐奢撂开了手中的杯,“那我就往明白里说。姚妈在如园做下的事,你知不知道?”
“什、什么事?”
“香寿,我只给你一次实话实说的机会。姚妈在如园做下的事,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似曾相识地,香寿望向眼前这一张平静到无任何表情的面孔,就在背后感到了飞速运转的旋涡,要将她卷回时光的彼端。她沉沉地向前一扑,抱柱般死抱住齐奢的腿,语无伦次地呼喊道:“王爷!我、我劝过姚妈,可她不听我的!那件、那件事,如园,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我不敢告诉王爷,我——?王爷别走,求求你听我说完,王爷!”
齐奢俯瞰着黏在他腿上的女人,看她将他的祥云八宝软缎长衣捏出丑恶的褶皱,双目充满了厌憎之情,“放手。”
香寿不敢放,旋涡已直吃到她脖子下。水面上仅留有一张绝色而绝望的面孔,仰望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求他施以援手,“三爷!!!”
齐奢给香寿的,是脚。银灰色贡缎靴狠狠一脚直踹在她胸口,脱身即走。帘一掀,叫外间的几个丫鬟瞅见,全吓得个脸黄。晚晚冲上前挡住,领头跪下,“不管什么事儿,求王爷好歹息怒,娘娘还怀着身子呢,万一像那晚上一样一个想不开——?”一听又是这寻死觅活的威胁,齐奢立即冷笑着截断,“让她死。”衣襟一撩,便绕开了晚晚。
他没看到那真实存在的白茫茫的转轮,一瞬间就已将一个渺小的,以及寄居于其中一个更渺小的生命,吞没得无影无踪。
晚晚同众婢进房来搀扶香寿,香寿却只坐在地下,把脸藏在手掌里哭。哭过了一刻,忽地摁了摁双颊,站起来展颜一笑,“没事儿,不过是同王爷拌了两句嘴,等他晚上回来就好了。你们忙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晚晚按王妃的吩咐放下了金碧山水的顾绣帘,将门也掩闭。香寿立在房间正中,眼睛里蒙着水,四面皆是水。她在光阴之漩的深水底,摇摇荡荡地把手放去小腹,爱抚着盘金间绣褙子上瓜瓞连绵的图样。多年前当她第一次这样抚摸着隆起的小腹时,所想的是正妃的地位和荣耀,多年后,她每一次抚它,想到的都是丈夫的笑容——?他从产婆手中接过一件扭动的金襁褓,其中会探出一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拳头,整只拳头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他望进襁褓内,满脸都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感动——?多好啊。这个地方,是不会再有这样的好了,这个地方只会有一切的重演,堕胎药和永巷。她的孩子会变成一摊融化的血水,她的丈夫会变成一尊遥不可及的冷漠雕像。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