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鸥略带个人化的激越情绪使欧少鹏感到茫然。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在苏小鸥眼里代表什么意义,他只知道在山里人眼中这些都是上好的供品。
只是有一点苏小鸥觉得很奇怪,在刘明母亲的供桌上堆满了金山银海,可是却有一样东西是不值什么钱的,那就是桃子。有鲜桃,有干桃,还有蜡制的仿真桃。据刘明说,三年自然灾害年代,因为家里穷,粮食极度短缺,他父亲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饿死在山上,母亲当时怀着他,正害喜,一心想吃酸桃子,母亲去找父亲时,天色虽晚,可是母亲眼力好,老远就看见几只凶残的豺狼在撕扯着父亲的骨骸,母亲用尽力气嚎叫吼骂吓退了豺狼,扑到父亲身上,从父亲身上搜寻到三个还没成熟的青毛桃子,母亲当时眼睛一亮,恨不得立即将桃子塞进嘴里,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她顾不得伤心悲痛赶紧往家里跑,因为她想到家里还有三个儿女早就饿得奄奄一息,正等着她拿食物救命。母亲一边跑一边大口喘气,那是极度虚弱的表现,因为她很久都没有吃过有营养的东西了……那段路程在母亲的记忆里真的是无比漫长,等到她耗尽体力,浑身汗透地跑回家,把三个桃子分给孩子之后,她自己却昏倒了……刘明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唏嘘不止。
刘明父母坟墓的豪华气派程度让所有的人都大开了眼界,大受启发。当场就有不少人发表感慨,说简直就是开了一个生动感人的现场会,纷纷表示要认真观摩学习,回头如法炮制,也要给各自的先人墓好好打造一番。否则,对不起列祖列宗。
这话题太沉重。苏小鸥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别人不知道,以为记者是无冕之王,文章可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可是苏小鸥很明白,像她这样一个学新闻专业又擅长写深度报道的人在地市级党报混日子是不会很有作为的。她是怎样被分配在刘明管辖的政工部特稿组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深度报道和特别报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搞不清楚报社怎么将其混为一谈。临来前,老总找她谈话,称刘明是资深的老主任,这次报社推行人事制度改革,人员安排实行自由组阁,刘明看在和苏小鸥是老乡的情分上,主动提出接受苏小鸥,这说明他还是看好苏小鸥的,只是他担心搞深度报道的苏小鸥性格太有棱角,不听他的招呼捅出什么篓子,因此要老总亲自给她打个招呼。“呵,这么说,我等于受了他莫大的恩惠,按照投桃报李的游戏规则,我从此就该是他手下的一条忠实走狗,成天只能守在他指定的门口,他叫咬谁就咬谁,命令咬几口就咬几口。”苏小鸥早年读过王跃文的官场小说《国画》,对这几句揶揄党报记者的话记忆深刻,脱口而出。老总很明显地皱了皱眉头,但是做领导的涵养让他立刻恢复了常态,长者一般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头,说:“什么狗不狗的,别动不动就把自己归为另类,要深沉,要学会说人话……”老总看见苏小鸥搁在案头的一本书,拿起来翻了翻,发现是一部反映新闻内幕的书,书名叫《深呼吸》,里面折了许多记号,便借用书名对她说:“要学会深呼吸……”苏小鸥忍不住笑了,她很佩服老总的语言艺术,骂了人,还不让人生气,还得傻乎乎地笑。
苏小鸥“哦”了一声脸却红了。她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竟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以前,苏小鸥听某些媒体记者或电视节目主持人嗲声嗲气地提些白痴问题,还很维护同行的面子,认为那只是偶尔的智力抛锚,自从那次在电视上看到长赋卫视鸿运连连节目主持人王兮在节目中提问:“请问元宵节吃什么,中秋节吃什么?什么棋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新华字典是几个字?人拿什么吃饭?”之后,苏小鸥才算真正明白为什么公众嘲笑时下媒体的某些记者和主持人是白痴的缘由了。王兮跟苏小鸥是好朋友,又是大学同班同学,两人最有缘分的就是同时喜欢上一个男人,而这男人后来跟苏小鸥结了婚,又闪电般离婚,再跟王兮结了婚,这让苏小鸥觉得很没面子。好在苏小鸥文章很出名,为人也比较低调,不像王兮成天只知道对着观众卖弄风姿,频频搞笑,成了某些闲人茶余饭后的一个笑柄。可是今天,苏小鸥觉得自己提出的问题比王兮更白痴,更跌面子。
登上一个土坡,欧少华的坟茔突兀在眼前。太阳钻进云层,天色一下子暗淡下来,给重重叠叠的山岭和绿树蒙上了一层阴沉而又凛冽的森冷。苏小鸥蓦然之间体会到老板娘说的冷瘆瘆的感受,她感到浑身充满了寒意。
苏小鸥问:“这些东西都是他平时喜欢的吗?”
“咦,这荞刚刚开花怎么被人割掉了?”苏小鸥问。
在祭祀过程中,人们纷纷把精致的纸扎别墅、汽车、电器等祭奠品拿到墓前烧化。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人居然烧“小姐”和“超女”给老太太和老爷子取乐。一个脑满肥肠的家伙指着纸扎上的某某超女名字说:这个女的我喜欢,她的骚劲够味。他们为刘明父亲烧的八位“小姐”身上竟写上了某某夜总会的字样。
“啊?原来是这样,多可惜呀……”苏小鸥说。
人们终于有了充分展示各自才华的机会。在这庄严肃穆的大理石墓碑前,有的人用手指着祭文,一个字一个字声情并茂地念,有的则默默地一边在心里吟诵,一边摇头晃脑如得真经宝传。更有那轻薄肤浅的家伙,一边断文识字,一边“哇塞”“ok”地大叫,仿佛世界上就他被感动得稀里哗啦,不可开交。
苏小鸥望着坟前用三块石头垒起的一孔小小祭龛,龛中摆着几色供品,有烟、酒、饭和肉。
欧少鹏以他的理解方式推断龚传宝的杀人动机,让苏小鸥哭笑不得。
山风嘘唏,满山茅草扎扎作响,白云成阵地在瓦屋场上空飘移,一颗惨淡的白太阳渐渐西坠,西边天沉淀着大块铅灰色翳云。
苏小鸥脱口而出:“谁知道他的谋杀动机是什么?”欧少鹏以为苏小鸥在问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