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肯定不会说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反正现在有个无比现成的理由:“我只是个清清静静的女儿家,又没有那个去学经济学问的机会,愿不愿意学,意义不大啊。”
黛玉又问:“若宝姐姐是个男儿呢?”
这本来不是什么重话,可宝玉还是肉眼可见地一抖。
若我是个男儿……
——其实,一如黛玉曾经做了个“自己是个女孩”的梦一样,宝玉也做过“自己是个男孩子”的梦。
黛玉做的是个噩梦,自己明明有满腹才华最后却因为种种原因最后默默无闻死在了那个漂亮园子里,宝玉做的同样是个噩梦,在梦里自己做了自己最为厌恶的那等须眉浊物,身边的姑娘们都是得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个个钟灵毓秀仿佛上天造物所钟爱,却被拘在深宅大院什么都做不得。
而唯一会到外面去,有可能给姐姐妹妹们支撑起一片天的自己,却厌恶那些个经济学问什么都没有学,到最后那些姑娘一个个都遭遇了不幸,自己却只能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前仆后继的死,丫鬟也好,小姐也罢,他什么都做不了并且无能为力,只能在那芙蓉花神一样的姑娘死了之后做长赋怀念,在自己最喜欢也与自己最为情投意合的姑娘死了之后疯疯傻傻,最后竟然看破红尘直接出家。
一朝黄粱梦醒,黛玉醒过来之后,会去思考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梦里面的那位黛玉最后只能如此无助地死去,而宝玉在做了那个噩梦醒过来之后,念及梦中种种,只感慨了一句还好我是个姑娘家。
是男孩子岂不是没借口说我不想学,只能强行说须眉浊物,不屑与之为伍?
黛玉是何等聪慧乃至于能揣度人心之人,看宝玉的神色如此尴尬,虽不知宝玉是想起了她那个荒诞的梦境,却大概便知道了宝玉“你若是个男儿,学不学这样的经济学问”的回答。
当即心里边悠悠一叹。
既如此,我因为冥冥之中感觉到的和你的牵绊,进一步心软给你的最后一个能和我站在一起的机会,就到此为止了。
这么想着,黛玉到底是凉了心,才想说一句“姑娘既是个清净女儿家,便请别的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脏了姑娘玉足”,就结束今天这段糟糕的对话,也赶紧把宝玉赶出去,从此加强防卫从此宝玉禁入梨香院,可正在这时候,飞鸿来了。
飞鸿是个比雪雁稳重不少的丫鬟,这时只在门外小声道:“爷,瑗大爷来了。”
宝玉向来是怕这个一心追名逐利,确实也快追上了的哥哥得很,听了这个报讯眼神都变了。
和见着她老子贾政是完全一样的表情,无比想往屏风后躲。